（一）

我们敬爱的余老师，走了。

在冬至前夕。

……

下午的灵堂肃穆得有些失真。香烛青烟稀薄，一丝丝、一缕缕，萦绕着众人的心事。整个灵堂笼罩在庞大的悲伤之中。挽联、花圈、香火以及阳光的清冷全部涌上来，簇拥着灵堂中间一张安祥的遗像。

人流不止。来自各地的家属、学生、朋友纷纷前来吊唁，哀思这位充满慈祥、智慧与坚韧的老人。下午4点49分，余老师的学生、来自北京的人民日报社副总编辑方江山（方总）终于赶到。

1390公里、5个省的地理阻隔没有追得上他对余老师的浓浓思念。

灵堂前，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余老师，我们都很惦记您。”方言里声音极轻，但重若千钧。我知道，这是对余老师呕心沥血、躬耕教育多年的最大敬意。当年，余老师正是听着这样的方言，带出了大山里的一批批学生，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播下了知识的种子。

（二）

余淑静，浙江淳安人，生于1926年4月12日，2025年12月16日因病逝世，享年一百岁。从已被淹没的水下古城到日新月异的千岛湖，她的一生历经世纪风雨，见证时代变迁，走过了漫长而丰盈的人生旅途。

出身书香门第，受父亲影响，年轻的余淑静选择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她在淳安的大山深处，辗转老县城、汪宅、显后、青溪等十几个乡镇村落任教，孜孜不倦给孩子们启蒙、授业。在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里，她始终以满腔热忱对待每一位学生，用渊博的学识、严谨的教风、宽厚的爱心，点亮了无数孩童的求知之路。

时间拉回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左口乡显后小学的教室里书声琅琅。那时的语文课本犹如一座宝库，藏着孩子们对知识的渴望，而余老师就是那个手持钥匙的人。她总是穿着一身朴素的蓝衣裳，笑眯眯地立在讲台上。身量不高的她站得直挺——后来我们才知道，正是经历了文革的缘故，她显得愈发坚韧和慈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她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诗句，粉笔抖动之间，便出现了一页优雅的板书。“小王同学，请你来说一说心得体会。”余老师的声音总是很轻很柔，“是不是还可以这样理解……”余老师逐字逐句的讲解引发了同学们的思考，让他们对课本有了更深的认识。“这首诗是在写农民获取粮食的艰辛。希望同学们都能珍惜粮食，热爱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这么些年过去了，余老师的音容笑貌仿佛仍在众人眼前。

在现场，我听到了余老师的一位学生讲述。那是在夏天，同学之间发生了一些摩擦。多么调皮的年纪啊！山里娃总是满校园乱跑。余老师知道了，放学后将两位同学留在了办公室。“请你们向对方道歉。”余老师的话就像校门口缓缓流淌的九龙溪，温润且平和，“并说出对方的十个优点，承诺下次不再犯错。”在余老师的宽厚教导下，两位同学握手言欢。“我们至今都是好朋友，我们都很感激余老师。”他说着，在灵堂前深深鞠了一躬。

光阴荏苒，余老师老了，校舍也已不在。在她的教导下，一届届的学生完成了文化与美的洗礼。那些从乡村小学走出的孩子，眼睛里总是闪亮的，并能对抗人生更多的风雨。

（三）

下午5点，殡仪馆。

“仪式第一项，请大家肃静，向余淑静老师默哀。”哀乐响起，众人肃立，低首静默。

“仪式第二项，请余淑静老师家属代表作悼词。” 思念无言，落地有声。家属的追悼，化作了对余老师最真切的怀念。

“仪式第三项，请余淑静老师的学生代表作祭文。”这时方总向前一步，代表大家说出了学生们的心声。“我们怀着万分沉痛的心情，肃立于此，深切悼念敬爱的恩师余淑静先生。”方总的声音低沉而颤抖，“先生以百岁高龄驾鹤西归，从此杏坛失范，桃李含悲。犹记儿时懵懂，幸得先生仁心垂悯，破例允我插班入学，重拾求学之梦。这份知遇之恩，可谓恩同再造，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先生——自古以来对女性最高的尊称，在此刻显得多么恰如其分！

“仪式第四项，请向余淑静老师的遗体三鞠躬。”

……

“请大家向余淑静老师遗体告别。绕灵一周，瞻仰遗容。”

薄暮已临，灵堂里光线昏暗，人群痛哭流涕。

我知道，这是她和人间作最后的告别，我们敬爱的余老师再也不见了。

（四）

再次来到殡仪馆已经是第二天了。将老人火化后，我们跟着余老师的家属上山。富城山苍柏青青，天高云淡。冬已经深了，到处散发着凛冽的气息。但阳光很好，仿佛余老师仍站在讲台上，散发着温暖。

上香、修坟，履行古老的仪式。大家都庄重而肃穆，去致敬这位最亲的人。

在坟前，方总默默地看着挽联“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常忆师恩心一碎；仰之弥高、念之弥痛，追思硕德泪千行”，忍不住为百岁恩师小学教师余淑静先生千古又一次流下了热泪。是呀，在小学时能够拥有这样的一位好老师，是多么幸运啊！

坟前纸钱纷飞、青烟萦绕。日头高升，远山也展现出清晰的轮廓。我静静听着余老师的家属、朋友们诉说往事，她的形象在我心中也更加立体起来。我知道，作为一名在杏坛耕耘了三十多年的人民教师，作为淳安大山里许多学子一生的灯塔，她将被我们永远记住——她将继续照亮还在前行的人。

余老师，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