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谦（66号球衣）常带学生在玉米地里的足球场踢球。（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欧阳谦

1987年出生，贵州省普安县人。曾是体育老师，2020年任罗汉中学校长后，坚持以体树人，不仅强健了学生的体魄，还提高了中考成绩，因带领学生在玉米地开垦出一块足球场受到关注。

下午4点半，罗汉中学进入体育社团活动时间。接下来的两小时，学生们要走出教室，到操场上去跳绳、打球、骑独轮车……做什么运动都行，校内的器材室从不锁门。

这是校长欧阳谦的主意，他希望让每个学生都动起来。“起初也有学生懒得动，我说你们不动的话，我们就改成跑操。学生觉得那还不如做自己感兴趣的运动，渐渐就动起来了。”欧阳谦笑着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欧阳谦也常到篮球场上“露两手”，赢得阵阵欢呼。学生们喜欢叫他“老校”“谦哥”。不过外界更熟悉他的另一个称呼：“玉米地里的校长”——他从玉米地里“抠”出了一块足球场。采访那天，他兴致勃勃地介绍，学生即将在这里进行点球大战。

自2020年欧阳谦担任罗汉中学校长以来，学生们玩嗨了，学习成绩也变好了。今年，罗汉中学的高中录取率达81.3%，一二类示范性高中上线率创近10年新高，从贵州省普安县中下游跃居前列。

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以下是欧阳谦的讲述。

新增了女足比赛

最近一个多月，我们都在开校运动会。之所以持续这么长时间，是因为今年贵州总下雨，我们不得不时常暂停几天比赛，等到天晴的日子再继续。

大家都愿意等。我们学校的运动会以集体项目为主，比如投篮大赛、点球大战等，除了身体确有特殊情况的学生，全体参加。

赛前，有人问投篮前能不能不运球、点球时要不要把球踢得飞起来，我说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球进了就算数。“以体树人”，我想首先要落实学生的参与率，让绝大多数学生有上场的机会。

今年，我们还新增了女足比赛。因为我们有了足球场，越来越多女同学找到了踢球的感觉。

同学们整理足球场地。

足球场就建在学校门口那片宽阔的玉米地里。几年前，我找农户沟通，希望玉米收割后，这块地能给我们用两个月。第一次，农户没同意。我又请学校里跟农户私交比较好的老师去做工作，最终农户松口，我们有了一块“候鸟足球场”。但每年两个月的足球时间，对孩子们来说远远不够。这几年，我每次遇到农户就和他们聊。他们觉得“这家伙太执着了吧”，也意识到我们是真心想为学生做点事，于是今年初把土地的使用权完全交给了我们。

我带着学生用锄头、畚箕把玉米地一点点平整好，然后在上面种草、画线。这也是一种传承——20多年前，我在这里上学，学校里的泥巴地篮球场也是师兄师姐在老师的带领下“挖”出来的。

大概在今年3月，我们的足球场建成了。为了等草长起来，直到9月开学，我们才去足球场开展日常的体育课。当时，一些老师有顾虑，地虽然平整了，但还是没法和标准足球场比，会不会有安全问题？他们不敢去，我就带着我们班的学生去了。足球课上，孩子们很开心，脸上有笑，眼里有光。一个星期后，其他班级陆续走进了足球场。

把孩子留在学校

我提出的“以体树人”遇到过不少质疑。有老师说我“不务正业”，体育老师当校长，除了体育也不会搞别的；有家长说搞体育耽误孩子学习，还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是我们体育人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

欧阳谦（投篮者）和学生打篮球。

萌生“以体树人”想法是在2014年。那时，我是罗汉中学建校以来第一个当班主任的体育老师。班上有个男孩喜欢翻墙出去上网，我对他说，你翻墙翻得这么溜，身体素质应该不错，以后我们一起打篮球吧。渐渐地，球打得多了，我发现他不再翻墙了。

罗汉中学是一所乡镇寄宿制初中，留守儿童占一半以上。许多叛逆的、辍学的学生，实际上就是因为他们没在校园生活中找到乐趣。我相信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花期，我们能否用体育把孩子留在学校，静候花开呢？

我开始组织更多的体育活动，确实留住了不少孩子。有一个男生令我印象很深，他总跟人打架，我就带他打篮球，去年他跟着我们学校的篮球队打进了贵州省“美丽乡村”篮球联赛。当时一共打了4场，我们输得最少的一场，得分也比对手少20分。别人看到我们4场比赛全输了，但只有我和我们学校的老师知道我们赢了。因为这个孩子不打架了，赛后还跟我说，他想继续读书。

以前，我尝试用自己的经历回应质疑：我初中时成绩不算好，一次校运动会上，我因为跑得快受到老师表扬和鼓励，因为在读九年级时参加全镇拔河比赛获得冠军得到人生第一张奖状。从那以后，我有了好好读书的念头，也喜欢待在学校，学习成绩有所提升。我想，如果体育真耽误学习，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如今，这些因为体育而改变人生的孩子，就是我对那些质疑的最好回应。

家长的观念在转变

作为家长，我理解家长的顾虑。我儿子今年10岁，我送他去篮球班、游泳班、羽毛球班，而语文、数学等科目的辅导班一个也没报。他读一年级时，老师打电话说，他语文只考了68分。我爱人有时也焦虑，怕我“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但我并不担心，我读一年级时考30多分，我儿子已经比我厉害了。

我始终认为，几次考试成绩的好坏决定不了一个孩子的未来，身体健康、勇于拼搏、不惧挫折，富有韧性、团队精神、规矩意识……这些体育运动带来的素养更重要，影响更深远。尤其是健康，人没了健康，什么都是虚的。

2023年，我组织过一次春游，发现很多学生竟然连5公里都走不了。我小时候从家里走到罗汉镇上学，每天往返10公里都没问题。现在的孩子们体力之差，令我很忧心。

现在，我们每年搞一次春游、一次冬游，邀请能来的家长一起参加。孩子们带着物资，徒步5公里，到山上去野炊、观景。这个过程，不仅锻炼了他们的身体素质和动手能力，还进一步促进了家校合作。家长们亲眼见证体育运动对孩子体力、意志力提升，就更加理解我们为何要坚持“以体树人”。

这几年，生源不断回流，学校的学生数量从430多增加到如今的560多。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的学生考得不错，成绩不仅没有因为搞体育而下降，还提高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家长们的教育观念在逐渐转变：不要高压内卷，而要健康快乐，相信孩子可以走出不同的路，开出自己的花。

体育不是奢侈品

当校长这几年，我的想法也有变化。刚开始，我总觉得搞体育要有场地、有器材、有师资，我们啥都缺，头两年愁得我头发白了不少。

2021年，县里组织校园足球联赛。小组赛时，我们的校队差点出不了线。进入第二轮后，我们的队伍越来越猛，最终拿下男女双料冠军。有人问我：“你们根本不像勉强出线的队，之前为什么要收着打？”其实我们没收着打。我们学校当时没有足球场，赛前训练是在篮球场上进行的，比赛之初，孩子们根本不习惯大场地，后来渐渐适应了，优势才发挥出来。

这两个冠军对我的影响很大。我们没有足球场，都能拿到足球比赛冠军，还有什么不可能？

没有场地，我们就创造场地——在树上挂一根绳子，孩子们就能练习攀爬；拿上羽毛球拍，随便哪里都是羽毛球场。没有器材，我们就开动脑筋——漫山遍野的树藤，就是天然的跳绳；木板绑上绳子，套在脚上，三人一组就可以开始板鞋竞速。只要能让孩子们在体育中找到乐趣、养成运动习惯就足够了。

目前，我除了要处理学校的行政工作，每周还要上8节体育课。我们学校有14个班，但包括我在内只有两名体育老师。我只好动员对体育感兴趣的音乐老师、语文老师也加入进来，共同承担起体育活动和体育课。

虽然一切不容易，但我们会继续坚持“以体树人”理念，并和兄弟学校交流好的经验、做法。我相信，体育不是奢侈品，而是每个学生的必需品。通过体育养成的健康体魄和健全人格，才是一个孩子的财富与未来。

《环球人物》记者 许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