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7年,毛泽东(中)在转战陕北的途中。(新华社发)
1996年,毛泽东逝世20周年之际,由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辑的《毛泽东诗词集》面世。书中有10首诗是第一次正式公开发表,包括《挽戴安澜将军》《张冠道中》《喜闻捷报》等。特别是后两首,成诗于1947年转战陕北的途中,填补了此前这一时期毛泽东诗词的空缺。
毛泽东曾对“诗友”陈毅说:“我对五言律,从来没有学习过,也没有发表过一首五言律。”《张冠道中》《喜闻捷报》恰恰都是五言律诗。“也因此,两首诗刚公开时,学界还掀起过一番‘真伪’之争。最后经毛泽东身边多位工作人员回忆,确定为他的作品。”汪建新告诉《环球人物》记者。
转战陕北
五律 张冠道中
1947年4月
朝雾弥琼宇,征马嘶北风。
露湿尘难染,霜笼鸦不惊。
戎衣犹铁甲,须眉等银冰。
踟蹰张冠道,恍若塞上行。
这首五律的标题“张冠道中”可以理解为“去张冠的路上”。写作此诗时,正是毛泽东转战陕北的第二个月,他又在急行军中度过了一个寒夜。
1946年,蒋介石公然撕毁重庆谈判所达成的“双十协定”,挑起全面内战。次年3月,胡宗南奉蒋介石之命,率25万兵力直扑陕甘宁解放区,其中14万人分两路攻打延安。而西北野战兵团仅有2万余人,人数和装备都远不如国民党军。毛泽东和中共中央果断决定:撤离延安,转战陕北。
杨家沟革命纪念馆馆长姬喜东向《环球人物》记者介绍,转战陕北前后历时一年零五天,行程2000多里,“其艰苦和凶险程度不亚于长征”,最危险时,敌人距毛泽东仅有一个山头。
纵观陕北各地的史志资料,并无地名“张冠”。这是当初一些学者认为该诗系伪作的理由之一。毛泽东诗词研究专家吴正裕多方查证,发现1947年4月3日毛泽东转移至子长县的庄菓(音同果)坪时,和房东老汉拉过家常,并问了地名,当地人的方言念“菓”为“固”。合理推测,是毛泽东将“庄固”听成了湖南话里读音相近的“张冠”。
“《张冠道中》可视为我军艰苦转战的生活纪实。”汪建新对《环球人物》记者说,转战之初,为了躲避国民党飞机的侦察、扫射与轰炸,毛泽东主要在晚上和清晨行军。全诗通过渲染外在环境氛围和内在心理体验,展示出苍茫浑阔的诗境——
“朝雾弥琼宇,征马嘶北风。”陕北的3、4月间,天气仍有寒意。大雾弥天,战马嘶鸣,寥寥数语烘托出硝烟弥漫的战地氛围。
“露湿尘难染,霜笼鸦不惊。”露水厚重,鸦鹊不惊,严霜覆地,扬尘不起,毛泽东通过周边环境的细节,突显行军环境的艰苦。
“戎衣犹铁甲,须眉等银冰。”战士的衣衫被露水和汗水浸湿又冻结起来,穿在身上就像铁制铠甲那样又硬又凉。
“踟蹰张冠道,恍若塞上行。”为了冲破敌人的围追堵截,我军行军时忽进忽退,来回穿梭。
在“真伪”考据中,还有人提出,陕北本来就是古时的“塞上”,为何还要说“恍若”呢?在吴正裕看来,尾联着重写军情紧急,“塞上”不仅指地点,还用了典故——寒夜急行军的所见、所闻、所行、所感,使毛泽东联想起古代边塞诗中的情景,产生了恍若边塞行军的感受与想象。
“踟蹰”一词的本义是要走不走、徘徊不前。结合毛泽东的“蘑菇战术”来看,“踟蹰张冠道”就让人拍手称妙了——面对数倍于己的胡宗南部,他指出,西北战场的作战方针是避开敌人的正面攻势,发挥我军熟悉地形特点、拥有群众支持的优势,同敌人周旋,将他们磨得精疲力竭,然后消灭之。
按照“蘑菇战术”的指导,在中共中央撤离延安的第七天,西北野战兵团就给了胡宗南一个下马威。我军的少部兵力佯装主力,将敌军主力引至安塞,真正的主力则埋伏在青化砭,等待前来搜索警戒的小支敌军。数日后,果然有2000余人前来,被我军一举歼灭。紧接着,我军又在羊马河、蟠龙接连取胜,缴获大量物资和武器弹药。
“陕北‘三战三捷’,充分体现了毛泽东高超的指挥艺术,奠定了粉碎胡宗南集团重点进攻的基础。”姬喜东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在中央决定离开延安时,许多同志曾力劝毛泽东渡过黄河去华北,理由是那里的兵力更加充足,毛泽东的安全更有保障。但毛泽东把握全局,决定留在陕北牵制敌人。
“毛泽东认为,渡河就是正中国民党的下怀,不仅会增加其他解放区的压力,在政治、军事和国际舆论层面陷入被动,还将失去民心。从抗战开始,中共中央已经和陕北人民共同生活和战斗了十余年,如果敌人一来就‘逃跑’,让老百姓怎么想?所以他决定,不打败胡宗南,坚决不过黄河!”姬喜东说。
决胜千里
五律 喜闻捷报
1947年9月
秋风度河上,大野入苍穹。
佳令随人至,明月傍云生。
故里鸿音绝,妻儿信未通。
满宇频翘望,凯歌奏边城。
与意象苍茫的《张冠道中》相比,另一首五律《喜闻捷报》的基调显然明快了许多。汪建新评析道:“前四句描写壮丽秋景,秋风凉爽、原野无际、明月高悬,毛泽东在河边悠然漫步的画面跃然纸上。唐代殷文圭诗云‘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颈联‘佳令随人至,明月傍云生’表达的正是这种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情愫。”
接着往下读,“故里鸿音绝,妻儿信未通”反映了毛泽东和普通人一样思念故乡、思念亲人的心境,但“满宇频翘望,凯歌奏边城”又使得他的中秋心事不同寻常。“毛泽东在期盼什么呢?他关心‘小家’的相聚,更追求‘大家’的团圆。毛泽东翘首以盼革命战争凯歌高奏,正是为了彻底改变‘人民五亿不团圆’的社会现实。”汪建新说。

1947年8月,晋冀鲁豫野战军司令员刘伯承、政治委员邓小平率部队渡过淮河,进入大别山区,完成了千里跃进的任务。(新华社发)
从4月的《张冠道中》到9月的《喜闻捷报》,不到半年,全国战场形势已然巨变:5月,孟良崮战役歼灭敌军精锐3.2万余人,引起国民党统治集团内部的极大震动和混乱;6月,刘邓大军向大别山跃进,揭开我军由战略防御转向战略进攻的序幕;5月至6月,东北民主联军发起夏季攻势,收复城镇40余个,彻底改变东北战场被分割的局面……
身在极端险恶的转战途中,毛泽东放眼全国、决胜千里,完成了解放战争的一系列重大决策部署。周恩来说:“毛主席是在世界上最小的司令部里,指挥了最大的人民解放战争。”
1947年8月,西北野战军(即西北野战兵团,1947年7月更名)取得沙家店大捷,歼灭胡宗南集团三大主力之一的整编第三十六师。毛泽东在总结会上高兴地表示:“沙家店这一仗确实打得好,对西北战局有决定意义,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用我们湖南话来说,打了这一仗,就过坳了。”
正如毛泽东所判断的,沙家店战役之后,西北野战军转向内线反攻,连战连捷。9月29日这天,适逢中秋佳节,毛泽东又收到了西北野战军收复蟠龙的好消息,于是畅快挥毫,写下《喜闻捷报》。
根据毛泽东办公室秘书林克保存的抄件,诗作原本的标题是“中秋步运河上,闻西北野战军收复蟠龙作”。1996年《毛泽东诗词集》出版时,吴正裕参照全书其他的标题体例,另拟了《喜闻捷报》为题,这句话便按照旧体诗词的习惯,变为诗的小序。
蟠龙是延安周边的重镇,西北野战军在这里与胡宗南部展开过反复争夺。与沙家店大捷等陕北的战事相比,收复蟠龙不算一次“大捷”。“之所以写蟠龙,一是它的名声大,在陕北有代表性;二是它胜利的消息恰是中秋佳节听到的,诗人正好信手拈来借题抒慨,以表达他转战陕北度过困难时期的欢快心情;三是诗人用以小见大的表现手法,写收复蟠龙这一西北野战军执行内线作战任务所取得的小胜利,期盼西北战场以至全国各个战场取得更大的胜利。”吴正裕在一篇考辨文章中写道。
这首《喜闻捷报》的写作时间,也就正好对应着人民解放军战略反攻态势的形成。
解放南京
七律 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1949年4月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这首作于渡江战役后的七律,是毛泽东诗词中传诵最广的名篇之一。如今,它就被镌刻在渡江胜利纪念馆前的石碑上。

《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手迹。(人民文学出版社《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
1948年秋,人民解放军从战略反攻进入伟大的战略决战——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相继告捷,震撼了整个世界。面对敌人“划江而治”的企图,毛泽东在1949年新年献词中发出“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号召。4月,国民党南京政府拒绝接受中共代表团提出的《国内和平协定》(最后修正案)。历时半个多月的谈判破裂,毛泽东和朱德联名发出《向全国进军的命令》。

1949年4月,人民解放军开始强渡长江天堑。(新华社发)
渡江胜利纪念馆资料显示,从4月20日夜开始,人民解放军在西起湖口、东至江阴的千里战线上,分三路强渡长江。国民党的江防顷刻瓦解,南京守军弃城而逃。23日,国民党统治中心南京宣告解放,毛泽东写下气势如虹的《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1949年4月,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伪总统府。(新华社记者 邹健东/摄)
这是毛泽东最后一首军事题材的诗词。不过,世人差点无缘读到此诗——汪建新说,毛泽东写完后感到不太满意,便将手稿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幸而细心的秘书田家英发现了它,手稿才得到妥善保存。1963年,田家英协助编辑《毛主席诗词》时提到此事,毛泽东这才想起:“我还写过这么一首诗,写得还可以,收进去吧。”汪建新分析,该诗是毛泽东用典最密的诗作之一——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钟山代指南京,风雨比喻政治形势。苍黄通“仓皇”,形容突然、急遽的样子,如唐代杜甫在“三吏三别”的《新婚别》中写道:“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这句首联喻指南京的政治局势发生根本性变化,写出了人民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强渡长江的雄壮场面。
汪建新特别提到,“过大江”是针对“划江而治”而言的——渡江战役前,国内外有些人被蒋介石的求和假象迷惑,同时害怕西方国家出兵干涉,鼓吹所谓“南北分治”。“一个‘过’字,既显示了渡江作战的迅猛气势,更彰显了人民军队要解放全中国的坚强决心。”
“过大江”的壮举,则是依靠千万军民同心完成的。渡江胜利纪念馆的广场上,陈列着一艘“京电号”小火轮——当年,6名船工冒着生命危险突破国民党封锁,驾驶它运送6000多名解放军指战员过长江。在渡江战役中,还有无数这样的小船甚至更简陋的木船穿梭于枪林弹雨中,成为人民战争的深刻写照。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写出了四海欢腾的场面和解放南京的意义。汪建新说,三国时诸葛亮看到吴国都城建业(今南京)的地形时赞叹,“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后人便用“虎踞龙盘”代指南京,唐代诗人李白就写下了“龙蟠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访古丘”。“今胜昔”三字,充满了强烈的感情色彩,是对旧时代的否定,更是对新时代的颂扬。“天翻地覆”指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慨而慷”为“慷慨”一词的拆文倒装,指捷报令人慷慨而激昂。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汪建新介绍,按照《孙子兵法》等兵书古训的说法,“穷寇勿迫”,但毛泽东异常清醒,他从西楚霸王项羽败于刘邦的惨痛教训中总结出颠覆性的战争规律,明确指出革命必须进行到底。
渡江胜利纪念馆资料显示,面对“追穷寇”和“穷寇勿追”的不同说法,毛泽东在《将革命进行到底》中写道:“如果要使革命半途而废,那就是违背人民的意志,接受外国侵略者和中国反动派的意志,使国民党赢得养好创伤的机会,然后在一个早上猛扑过来,将革命扼死,使全国回到黑暗世界。”解放军占领南京后勇追穷寇,继续解放杭州、上海等城市。
毛泽东十分欣赏唐代诗人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出自李贺的《金铜仙人辞汉歌》。原作“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慨叹汉室倾颓,面对王朝兴衰,无情的天公也会变老。
汪建新认为,李诗的底色是凄凉的,毛诗的情绪却是昂扬的。在毛泽东看来,不管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都有发生、发展、衰亡。结合“人间正道是沧桑”来看,毛泽东用“沧桑”喻指变化,指出变革才是历史发展的规律——而实践已经雄辩地证明,中国革命道路是“人间正道”。
这首七律,气势豪壮、意境宏阔,其中所蕴含的崇高之“力”,在诗坛上可以说是独步千古。“道路决定命运。毛泽东坚持把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基本原理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开创了一条适合中国国情的革命道路,因此它无坚不摧,无往不胜。这是他一生最伟大的历史功绩之一。”汪建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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