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夏，毛泽东在北京香山双清别墅接见柳亚子先生。（徐肖冰/摄 新华社发）

七律 和柳亚子先生

1949年4月29日

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

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

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

这是1949年4月29日，在收到爱国民主人士柳亚子表达“退隐”之意的《感事呈毛主席》之后，毛泽东和诗一首，进行劝导。

它也是毛泽东在新中国成立前写的最后一首诗。首联，他追忆友谊，从1926年二人在广州品茗论政忆起，写到1945年重庆谈判时的久别重逢。颔联，他写自己从1919年离开北京，如今归来已过去31年，正是落花时节，他在读着柳亚子以往所写的作品。颈联与尾联，在深情叙旧的基础上，他没有忘记写诗初衷，转而对柳亚子提出批评，劝导他留在北京，大有可为。

此时，距离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只过了6天，也就是说，距离毛泽东写下“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最多只过了6天，新中国的曙光正在显露。毛泽东以宽广开放的胸襟，邀约友人共赴崭新的时代。

“第二场决战”

浣溪沙 和柳亚子先生

1950年10月

长夜难明赤县天，

百年魔怪舞翩跹，

人民五亿不团圆。

一唱雄鸡天下白，

万方乐奏有于阗，

诗人兴会更无前。

1950年10月1日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国庆节，毛泽东的《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即是他看到国庆晚会盛况，于10月3日晚有感而作。词的下阕和上阕形成鲜明对照，更加凸显了新中国成立的划时代意义和中国共产党“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崇高使命。值得一提的是，唐代诗人李贺的原句“雄鸡一声天下白”虽然雄奇，但只是在个人名利里打圈子，写的是个人得志，名扬天下；而毛泽东推陈出新，写出了中国革命的伟大胜利。

新中国成立短短一年间，是哪些变化让毛泽东如此感慨？

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研究员杨明伟告诉《环球人物》记者：“早在1949年中国共产党着手筹建新中国时，社会上就出现了一种对于接管城市的经济悲观论调，认为‘共产党军事上打100分，政治上打80分，经济上打0分’，这种论调甚至传染到了党内。当时，毛泽东就清楚地看到，这种糊涂思想将从根基上严重影响即将来临的新中国建设，于是在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上提出了著名的‘两个务必’，并说中国共产党人‘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

建设新世界的路上，毛泽东首先遭遇了两大“拦路虎”：一是旧世界恶性通货膨胀的影响仍在延续，国民经济严重衰退、全面萎缩。二是中南和西南尚有部分省份未解放。

至1949年年底，经过“银元之战”“粮棉之战”的几次交锋，炒卖银元外币、粮棉煤炭的现象被平息，人民币顺利进入市场流通，物价也稳定下来。但紧接着，上海就出现了“四月危机”，市场萧条，吃白食、分厂分店等现象频出。如何既维持生产，又稳住物价？毛泽东认为，从根本上说，就是要实行土地改革以恢复农业，调整公私关系以恢复工商业。

封建土地制度在中国延续了几千年，要废除并不容易。新中国成立之初，新解放区有3.1亿人口，进行土地改革的规模是空前的。在晋察冀参加过老解放区土地改革的丁玲，曾描述发动农民参加土地改革的困难——地主阶层总是希望土改不成功，搞出乱子来；一个老佃农也总是说：“唉，地是人家的嘛！”正因此，毛泽东说：“这是中国人民民主革命继军事斗争以后的第二场决战。”

毛泽东和中央政府着手拟定新的土地改革法。在土地改革法出台过程中，如何对待富农，中共中央内部有分歧。毛泽东的观点是，暂时不动富农。

但他并未强行作出决定，而是让各省委、市委将意见收集起来。1950年3月3日，毛泽东和中共中央列出14个关键问题，发到各地征询意见。这些问题既具体又切中要害，比如，照此（暂时不动富农）办法，无地少地的农民能分到多少土地？相当于全村平均数的百分之几十？根据各地回复，毛泽东进一步确认，“富农出租地数量不大，暂时不动这点土地影响贫雇农所得土地的数量也不会大”。

1950年6月30日，吸收了各方意见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由毛泽东发布命令公布施行。到1953年春，全国除少数民族聚居区外，彻底废除了封建土地所有制，3亿多无地少地的农民无偿获得约7亿亩土地和大量生产资料。

1952年，青海一名贫苦农民在土改中分到一头牛。（视觉中国）

可以想见，1950年10月，毛泽东写作《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时，土地改革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与此同时，中国大陆除西藏外全部解放。“这意味着中国共产党既经受住了经济考验，也经受住了政治考验。”杨明伟说。新世界的样貌在眼前徐徐展开，诗人毛泽东自然禁不住吟诵一句“一唱雄鸡天下白”了。

“这是一件大事”

浪淘沙 北戴河

1954年夏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毛泽东酷爱游泳，《浪淘沙·北戴河》就是写一名游泳者的体验，但又不止于游泳。他由大海想到社会，由现实想到历史，抒天地之感慨，发思古之幽情。词的上阕描绘下海游泳的场景，写得刚健雄豪：大雨滂沱，白浪滔天，海上的打鱼船基本都停止作业了。“知向谁边”一问，则反映出对渔民状况的关切，也给读者以极大的想象空间。

这海天风雨图，毛泽东是如何得见的？

毛泽东身边的工作人员曾回忆，1954年夏天，中央领导人统一去北戴河办公。一天下午，大雨滂沱，狂风大作，毛泽东坚持要去游泳，说：“风浪越大越好，这可以锻炼人的意志，增强一个人战胜困难的勇气。”海浪咆哮，一下子将毛泽东掀到浪峰上，一下子又把他卷入波谷。警卫人员很紧张，毛泽东却不慌不忙，尽兴畅游了一个多小时，上岸后精神抖擞。

迎潮搏浪中，毛泽东的思绪飞到了千年前，想起曹操和他那首千古名篇《观沧海》。毛泽东的保健医生徐涛曾回忆，在北戴河漫步时，毛泽东常低声吟诵《观沧海》。他还找来地图查证，说“曹操是来过这里的”“建安十二年五月出兵征乌桓，九月班师经过碣石山写出《观沧海》”。毛岸青、邵华在《回忆爸爸勤奋读书和练书法》一文中也回忆，毛泽东曾教导他们：“曹操的文章、诗，极为本色，直抒胸臆，豁达通脱，应当学习。”

可见，毛泽东对曹操的诗是欣赏的，但奇就奇在，曹操说“秋风萧瑟”，毛泽东在词的下阕将其倒装，改写为“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笔意陡然一转，全词面貌为之一新。在杨明伟看来，“换了人间”反映出新中国与旧中国完全不同的新气象，“新中国与旧中国最本质的区别，是由人民当家作主，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

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我国人民民主专政国家的政权组织形式，但新中国成立之初，召开全国人大的条件尚不具备，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体会议暂行全国人大职权。杨明伟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全国人大虽未召开，但毛泽东很注意各地人民政权的建设。1949年10月13日，为转发上海附近松江县创造的召开全县各界人民代表会议经验，毛泽东起草了给各中共中央局负责人的电报，提出：“请即通令所属一律仿照办理。这是一件大事。”

随着新中国各项建设的顺利开展，1953年1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迎接一九五三年的伟大任务》，向全国人民公布了3项“伟大任务”，其中之一就是“召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宪法，通过国家建设计划”。

1953年3月1日，毛泽东以中央人民政府主席的名义，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选举法》。据法学家许崇德回忆，中央确定的工作方式是先试点，他因此跟着工作队到了山东，“见到的那些从旧社会过来的农民，对民主政治完全没有概念。什么叫人民代表大会，什么叫选民登记，从来没听说过。很多农民连名字都没有，特别是妇女，就叫‘张家大嫂’‘李家大妈’。没有名字怎么登记？于是我们就给她们起名字，一下子起了好多名字”。

1960年12月4日，北京市进行基层选举，毛泽东在中南海选区投票。（新华社记者 刘庆瑞/摄）

1953年12月8日，毛泽东以公民身份，参加北京市西单区中南海选区的基层选举。到1954年6月至8月，全国各地又先后选举产生了省、直辖市和自治区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其间，在修改宪法草案时，毛泽东提出并再三坚持，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有权罢免国家主席。同年夏天，毛泽东写下了这首《浪淘沙·北戴河》。

两个月后，9月20日，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通过了毛泽东亲自主持起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到1956年完成社会主义改造，我国建立起一系列完整的社会主义制度体系，为我国一切进步和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可见，毛泽东‘换了人间’的唱和，不仅仅是停留在诗意中的，更不是只指一时一事的！”杨明伟感慨。

“要爬大山”

1953年12月，在筹备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期间，毛泽东带着宪法起草小组的几个成员，来到风景如画的杭州，着手起草工作。这是毛泽东在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到杭州，除了起草宪法，他最大的收获就是每天坚持爬山，爬过了杭州附近的桃花岭、宝石山、梯云岭、葛岭、栖霞岭、炮台山、凤凰山、狮峰、天竺山、五云山，等等。

一年多后，毛泽东再次登上这些山，写下了《五律·看山》《七绝·莫干山》《七绝·五云山》三首诗。

五律 看山

1955年

三上北高峰，杭州一望空。

飞凤亭边树，桃花岭上风。

热来寻扇子，冷去对佳人。

一片飘飖下，欢迎有晚鹰。

这首《五律·看山》以“群山”“众山”为诗眼，写了北高峰、桃花岭、扇子岭、美人峰、灵鹫峰等大大小小的山峰，各有其特点。

七绝 莫干山

1955年

翻身复进七人房，回首峰峦入莽苍。

四十八盘才走过，风驰又已到钱塘。

这首《七绝·莫干山》只写“一山”，它没有涉及莫干山的美景和登山过程，而是从登车回程写起，着墨于诗人登山游览后的闲适和不舍。

七绝 五云山

1955年

五云山上五云飞，远接群峰近拂堤。

若问杭州何处好，此中听得野莺啼。

这首《七绝·五云山》也写“一山”，但更聚焦于写景和游兴。尤其是“五云山上五云飞”一句，“五云”被古人视为瑞云，“飞”字动感强烈，整句诗与李白诗句“凤凰台上凤凰游”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三首诗不似毛泽东其他的诗词微言大义，更像是即兴而作、情趣盎然的山水诗。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会长陈晋认为，游历是毛泽东“革命家的意志和诗人情怀的一种独特的展露方式”。

毛泽东喜好登高远望。图为1954年2月10日，毛泽东登上杭州西子湖畔的北高峰。（新华社发）

成为一国领袖后，毛泽东也没有放下这个爱好。徐涛曾回忆，一天，毛主席想去爬山，正好杭州住处的附近就有一座小山——丁家山。徐涛便提议爬丁家山，毛泽东说：“我不爬小山，要爬大山。”

曾负责毛泽东在杭州警卫接待工作的王芳回忆，不走回头路，是毛泽东爬山的特殊风格。他曾两次陪毛泽东去五云山：其中一次原是去钱江果园，但毛泽东转完后觉得不尽兴，就朝狮子峰方向走去，之后又上了五云山、天竺山。天黑了，路已辨认不清，随行人员有点着急，毛泽东却说：这里没有路，我们给杭州人民走出一条路来！另一次是直接上五云山，从龙井茶主要产地梅家坞下山，《七绝·五云山》正是1955年毛泽东这次爬山后创作。

这一年6月，毛泽东从杭州回北京，取道长沙进行视察。在长沙，他见到了自己的早年同学、时任湖南省教育厅副厅长周世钊。后来，周世钊将自己所作的《七律·从毛主席登岳麓山至云麓宫》寄给毛泽东看。10月4日，毛泽东回信和诗一首：

七律 和周世钊同志

1955年10月

春江浩荡暂徘徊，又踏层峰望眼开。

风起绿洲吹浪去，雨从青野上山来。

尊前谈笑人依旧，域外鸡虫事可哀。

莫叹韶华容易逝，卅年仍到赫曦台。

1917年和1919年，毛泽东曾两度居住在岳麓书院的半学斋。岳麓山上的赫曦台、爱晚亭是青年毛泽东经常散步、学习的地方。此次重游，毛泽东62岁，不再是那个书生意气的少年郎，但他的少年心性和坚定意志毫无消减，他以饱满的热忱擘画即将到来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那是他要攀登的又一座宏伟的大山。

《环球人物》记者 王秦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