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毛泽东在延安凤凰山的窑洞内撰写《论持久战》。（视觉中国）

纵观毛泽东诗词，全民族抗战时期是一个创作的“低谷”，存诗寥寥。这是何故？

“1937年全民族抗战爆发后，毛泽东深入思考共产党十余年的革命实践及对日战略，发表了《论持久战》《论新阶段》《新民主主义论》等一系列影响力极大的文章和讲话，为实现抗战胜利指明了正确路线。”东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部教授田克勤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写作这些文章占用了毛泽东大量的时间精力，以《论持久战》为例，他废寝忘食地写了八天九夜。考虑到战事的繁忙和环境的艰苦，也就可以理解，为何这一时期他留下的诗词很少。”

因此，我们讲述抗战时期的毛泽东诗词，不仅要讲诗词，也要跳出诗词，从毛泽东这篇雄文说起。

胜利之本

论持久战（节选）

1938年5月

（五）于是问题是：中国会亡吗？答复：不会亡，最后胜利是中国的。中国能够速胜吗？答复：不能速胜，抗日战争是持久战。

1938年5月的一个子夜，延安凤凰山窑洞里的油灯仍然亮着。满眼血丝的毛泽东叫来勤务员，叮嘱他把一卷手稿送到解放社去——这些天，毛泽东一直争分夺秒地写作，困极累极便洗脸提神。油灯旁有块石头，是他写到手指酸疼时用来抓握松解的。

这卷厚厚的手稿上，就是毛泽东的重要军事论著、5万多字的《论持久战》。它虽然长，但很好读，短句精炼，字字铿锵，既力透纸背，又妇孺能懂，和毛泽东的诸多诗词一样，展现了他极其深厚的文字功底和强烈的感染力。

1938年，毛泽东在抗日军事政治大学作《论持久战》报告。（视觉中国）

毛泽东写此文时，日军全面侵华已近1年了。战争进程会如何发展？一种论调是“亡国论”，论者看到大片国土沦丧，大城市纷纷失守，认为中国不可能战胜日本。另一种论调则是“速胜论”，论者受到平型关、台儿庄大捷等胜利的鼓舞，期待中国在国际社会的帮助下很快取胜。

在这样的思潮中，《论持久战》的问世可谓振聋发聩。田克勤说，当时国内也有人提出“持久战”的主张，但内容含混，不成体系。只有毛泽东层层递进、鞭辟入里地解释了中国为什么必胜，中国抗战为什么是持久战，怎样进行持久战。因此，这篇文章在全国引起极大反响，连白崇禧、陈诚等国民党高级将领都在仔细研读。

早在瓦窑堡会议时，毛泽东就明确了抗战的持久性。到了《论持久战》，他提出一套具体的战略方针。田克勤说，毛泽东首次提出抗日战争由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三个阶段构成，第一、二阶段应主动灵活地执行防御战中的进攻战、持久战中的速决战、内线作战中的外线作战；第三阶段，则是战略的反攻战。

对人民战争思想的系统阐述，是《论持久战》的一大亮点和创新之处。田克勤介绍，国民党实行单纯依靠政府和军队的片面抗战路线，在战场上节节败退。毛泽东却强调“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兵民乃胜利之本”，领导共产党人广泛动员和武装全体人民，成功汇聚了全民族的磅礴伟力。

《论持久战》的另一大开创性是提升了游击战争的地位，指导开辟了敌后抗日根据地。游击战在世界军事史上并不曾占据主流地位，但毛泽东实事求是地指出，在敌强我弱的阶段，必须“避免一切被动的呆板的战法”，发挥游击战的战略作用。

“1937年至1945年，共产党军队建立遍布华北、华中、华南等地区的抗日根据地，在敌后牵制了60%以上的日军，连日军都不得不承认，‘治安战（以中共领导的抗日武装和根据地为主要目标的作战）才是真正战争’。”田克勤说。

“何敌不倾”

在全民族抗战的繁重工作中，毛泽东无暇创作体例工整的诗词。不过，他的豪迈诗性仍能从一些手迹中略窥一二。譬如：“一面学习，一面生产，克服困难，敌人丧胆。”又如：“一面战斗，一面学习，百折不回，再接再厉。”

福建省革命历史纪念馆陈列的《八路军军政杂志》。（视觉中国）

1939年和1940年，毛泽东先后为抗日军事政治大学（以下简称抗大）开展大生产运动和《八路军军政杂志》撰写了上述题词。有研究者认为，它们讲究押韵、朗朗上口，可视作打油诗，虽不算艺术上的上乘之作，却有重要的思想、政治和实践意义。

当时，抗战已如毛泽东所料进入战略相持阶段，抗日根据地同时面临日军的疯狂进攻、“扫荡”以及国民党顽固派的经济封锁。面对严重的物质困难，毛泽东亲自谋划和指导大生产运动。他指出，生产事关“整个的革命链条”：“不饿死也不解散，就得要生产。”“战争不但是军事的和政治的竞赛，还是经济的竞赛。”

20世纪30年代末到40年代初，抗日根据地开展了大生产运动，所有干部和眷属都参加劳动。图为延安当时的纺纱景象。（视觉中国）

抗大是最早开始大生产运动的机构之一，1939年全校开荒2万余亩。毛泽东在总结会上赞许道，历史上几千年来读书人不耕田，抗大师生将知识与劳动结合起来，“可算是天下第一”。

值得一提的是，毛泽东一贯倡导男女平等，高度重视妇女动员工作。在抗日根据地，女性不仅积极参与生产，还走进政治生活，成为抗战的重要力量。

《中国妇女》创刊号题词手迹。（中央档案馆编《毛泽东题词墨迹选》）

1939年《中国妇女》杂志创刊时，毛泽东亲笔题写刊名并赋诗祝贺：

题《中国妇女》之出版

1939年

妇女解决，突起异军，

两万万众，奋发为雄。

男女并驾，如日方东，

以此制敌，何敌不倾。

到之之法，艰苦斗争，

世无难事，有志竟成。

有妇人焉，如旱望云，

此编之作，伫看风行。

汪建新告诉记者，这首四言韵语以极大热情鼓励全中国妇女奋发努力，积极投身于自我解放运动及抗日救国运动，体现了“如日方东”的热切期望。

英雄相惜

五律 挽戴安澜将军

1943年3月

外侮需人御，将军赋采薇。

师称机械化，勇夺虎罴威。

浴血东瓜守，驱倭棠吉归。

沙场竟殒命，壮志也无违。

毛泽东重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广交一切可以交往的朋友。瓦窑堡会议后，为了动员国民党将领和要员联合抗日，他有时一天要写七八封书信。

汪建新说，毛泽东给戴安澜的这首挽诗，表达了对这位国民党抗日将领的热烈赞许、崇高敬意和深挚哀悼，同时也表明共产党人以民族大义为重，支持一切抗日救亡的爱国力量。这与不顾抗战大局、掀起反共浪潮的国民党反动派形成鲜明对比。

戴安澜和毛泽东并没有直接交往，但从戴安澜的战场经历来看，两人显然有“英雄所见略同”之处，即“反对任何投降妥协的企图，坚持抗战到底”。在抗战最为艰苦的相持阶段，相当一部分国民党将领心志动摇，消极抗战，戴安澜却始终誓死抗敌。1939年，他指挥国民革命军第五军第200师，也是唯一的机械化师在广西苦战，三失三夺昆仑关，体现了“勇夺虎罴威”的慷慨无畏。

在《论持久战》中，毛泽东判断，日本“一定还要打南洋或者西伯利亚，甚或两处都打”。1941年太平洋战争的爆发，完全证实了毛泽东的预见性。中共中央很快发出宣言，呼吁建立“太平洋各民族反日反法西斯的广泛统一战线”。

1942年远赴缅甸作战的戴安澜，就奋战在这条国际统一战线的前线。诗里的“东瓜”和“棠吉”都是他战斗的地方。其中东瓜又译同古，是连接缅甸南北交通的要冲。面对数倍于己的日军，戴安澜进行战前动员时交代：“虽战至一兵一卒，也必死守东瓜。”他率部浴血奋战十二昼夜。1942年5月，第200师遭遇日寇第56师团阻击，戴安澜在战斗中胸腹中弹。时值缅甸雨季，雨淋日晒，缺医少药，他伤口感染、不幸牺牲，年仅38岁。

《挽戴安澜将军》是抗战期间毛泽东留下的唯一一首五言律诗，也是毛泽东诗词中为数不多的五律之一。汪建新说，与毛泽东的其他作品相比，这首诗的艺术水准毫不逊色。“全诗是一首英雄的赞歌，这英雄是戴安澜，又不只是戴安澜，包括戴安澜所部的英勇战士，更包括所有誓死抗战的中华英烈。”

据不完全统计，抗战14年间，中国军民伤亡总人数3500万以上。正如毛泽东所写的“沙场竟殒命，壮志也无违”，无数中国人继承烈士壮志，同仇敌忾、前赴后继，终于取得了近代以来反抗外敌入侵的第一次完全胜利。

弥天大勇

1943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迎来转折，斯大林格勒战役粉碎德军攻势，美军在太平洋战场转入反攻。在东方主战场中国战场上，从1943年下半年起，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力量在敌后战场开始展开攻势作战，迫使日军收缩至铁路沿线城市，抗战进入了战略大反攻的阶段。

1945年，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后，武汉人民在街头庆祝抗战胜利。（IC photo）

经过两年的攻势作战，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延安沸腾了，毛泽东也沉浸在喜悦中。但无数的新问题很快向他涌来，其中最重要的是如何妥善处理迅速上升的国内矛盾。

1945年8月28日，即将赶赴重庆谈判的毛泽东（左二）、周恩来（右二）、王若飞（右一），与负责陪同的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左三）和国民党代表张治中（左一）在延安合影。（视觉中国）

为了争取实现全国人民的和平愿望，毛泽东抱着“被扣押，坐大牢，甚至杀头”的决心参加重庆谈判，诗人柳亚子赋诗称其是“弥天大勇”。

谈判期间，毛泽东创作的一首七律广为流传，原诗没有题目，后经毛泽东诗词研究专家吴正裕对勘，《重庆谈判》成为较为通行的标题。

七律 重庆谈判

1945年秋

有田有地吾为主，无法无天是为民。

重庆有官皆墨吏，延安无土不黄金。

炸桥挖路为团结，夺地争城是斗争。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根据学者季世昌、徐四海的研究，首联指向重庆谈判的斗争焦点——蒋介石要求中共交出解放区和军队。上句说解放区人民“有田有地”，翻身当家作主；下句自称“无法无天”，反讽蒋介石的无理主张。“重庆有官皆墨吏，延安无土不黄金”则用形象的比喻说明重庆腐败横行，延安朝气蓬勃，两相对比，是非立现。

为了向中共代表团施压，蒋介石边打边谈，命令国民党军进攻全国多地解放区，解放区部队进行自卫反击。重庆有人别有用心地问毛泽东：“为什么不民主？要炸桥破路！”毛泽东以“炸桥挖路为团结，夺地争城是斗争”作答，说明“打是为了争取和平”。

尾联上句“遍地哀鸿满城血”，道出了原沦陷区和国统区人民饿殍遍地、血流成河的不幸。下句“无非一念救苍生”，作为整首诗的结尾掷地有声，庄严表达了共产党人反对内战、救国救民的坚定决心。

“毛泽东的政治抒情诗大多通过写景咏物，《重庆谈判》则是直抒胸臆，对敌人无情揭露，淋漓痛快；对人民赤子之心，令人感奋。”季世昌、徐四海表示，这首诗可以视为毛泽东最早的政治讽刺诗。

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双十协定”签订的第二天，毛泽东回到延安。他不顾旅途疲劳，连续召开会议，分析时局，谋定战略。在抗战这一“战争史上的奇观，中华民族的壮举，惊天动地的伟业”之后，他又带着“无非一念救苍生”的宏愿，走向新的使命……

《环球人物》记者 冯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