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11日，北京首都博物馆“伟大征程——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特展”上展出的秋收起义油画。（IC photo）

在毛泽东公开发表的诗词中，“红旗”的意象反复出现。

1927年，大革命失败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革命者的心头。8月7日，在汉口召开的八七会议上，33岁的毛泽东犀利又果决地说：“以后要非常注意军事，须知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

5天后，此前从未开展过军事工作的毛泽东出任中国共产党前敌委员会书记。不久，他以湖南省委的名义，向中央提出“国民党旗子已成军阀的旗子，只有共产党旗子才是人民的旗子”，湖南秋收起义时，“我们应高高打出共产党的旗子”。

从此，毛泽东诗词中开始出现“红旗”。“‘红旗’象征红军、红色政权，也代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以农村包围城市为根本特征的革命道路。”古田会议纪念馆馆长黄光礼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旗号镰刀斧头”

西江月 秋收起义

1927年

军叫工农革命，旗号镰刀斧头。

匡庐一带不停留，要向潇湘直进。

地主重重压迫，农民个个同仇。

秋收时节暮云愁，霹雳一声暴动。

1927年9月，秋收起义爆发了，工农革命军的第一面军旗在湘赣边界高高扬起。1928年8月，陈毅向党中央汇报时就说：“秋收暴动最先挂了红旗。”毛泽东这首《西江月·秋收起义》记录的正是红旗首次飘扬的一幕：“军叫工农革命，旗号镰刀斧头。”

2016年9月22日，江西，井冈山革命博物馆展出的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军军旗。（视觉中国）

这面旗是什么样子呢？设计者之一何长工说：“鲜艳的红旗中间一枚大五角星，星中是镰刀和斧头的图案，紧靠旗杆有一条十厘米宽的空白，上写着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的番号，十分威武、漂亮。”

汪建新说：“《西江月·秋收起义》是毛泽东的第一首军旅诗词，也是他最早、最直接颂扬中国革命的诗词。这首诗词是分水岭，此前毛泽东诗词更多是抒发一种‘书生意气’，展现了一个热血男儿的宏图大志和壮怀激烈，寄寓了一个革命志士对崇高事业的深邃思考和积极探索；而《西江月·秋收起义》之后，毛泽东诗词转入纪实，走向他亲历的战争风云。”

这面飘扬的红旗极大地鼓舞了湘赣边界地区的工农群众，多地爆发了不同规模的农民斗争。但由于敌人太过强大，迅速反扑，工农革命军从5000多人减少到1500余人。部队亟须作出抉择：是继续执行原定计划攻打大城市长沙，还是另寻出路？

9月20日，毛泽东在湖南浏阳宣布了不打长沙、转兵向南的决定。“我们现在力量很小，好比是一块小石头，蒋介石好比是一口大水缸，总有一天，我们这块小石头，要打破蒋介石那口大水缸。”

1927年10月27日，毛泽东率领秋收起义部队进驻井冈山的茨坪。次年4月，朱德、陈毅率南昌起义余部及湘南农军与毛泽东部会师，成立了工农革命军第四军，不久改称工农红军第四军。

从此，红旗插上了井冈山。

革命根据地的发展引起了国民党反动派的恐慌。1928年8月下旬，湘、赣国民党军出动７个团的兵力发动“会剿”，其中４个团兵锋直指黄洋界哨口。

哨口守军不足一营，战士们凭借天险，顽强抵抗，用一门迫击炮打中了敌军冲锋密集区。炮响后，各个山头吹起军号，敌军指挥官误以为红军主力已回援，顿时军心大乱，仓皇撤退。捷报传来，毛泽东欣喜不已，挥毫写下《西江月·井冈山》。

西江月 井冈山

1928年秋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

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

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

汪建新说：“黄洋界上的炮声意味着，过去将‘十月革命的炮’架在城市开火并不奏效，而架在井冈山，效果就截然不同了。”

这首词的题名为何不是“黄洋界”而是“井冈山”呢？1960年春天，陈毅为《西江月·井冈山》写了一段题跋，道明了原因：“是役，井冈山根据地赖以保全，有扭转战局的作用。”由此可见，“黄洋界保卫战不是简单的退敌成功，而是保卫了井冈山根据地，捍卫了毛泽东苦苦寻求到的中国革命道路。”汪建新说。

1929年1月的一场大雪过后，毛泽东、朱德率领红四军主力3600多人，离开井冈山，出击赣南，去开辟新的、更为广阔的红色区域。

“红旗跃过汀江”

清平乐 蒋桂战争

1929年秋

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

洒向人间都是怨，一枕黄粱再现。

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

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

在《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一文中，毛泽东写道：“国民党新军阀蒋桂冯阎四派，在北京天津没有打下以前，有一个对张作霖的临时的团结。北京天津打下以后，这个团结立即解散，变为四派内部激烈斗争的局面，蒋桂两派且在酝酿战争中。”

正如毛泽东预料的那样，军阀混战为根据地的生存创造了外部条件。1929年、1930年，蒋桂战争、中原大战相继爆发，江西的国民党军队顾不上再“追剿”红军，红四军变被动为主动，开始考虑下一步的发展。

毛泽东、朱德判断，闽西群众基础较好，也没有国民党的嫡系部队，有利于红四军发展。1929年3月，毛泽东、朱德率领部队从汀江码头进入福建，占领了长汀县城，“红旗跃过汀江”，开始创建闽西革命根据地。这年秋天，毛泽东“有感于闽西工农武装割据的一片大好形势”，作《清平乐·蒋桂战争》，生动地记录了红军攻下上杭后开展土地革命、分田分地的喜人场面。

但在汪建新看来，这首词并非单纯的“胜利凯歌”，填词时，毛泽东的心境是复杂的。“红四军存在的种种问题使他心情沉郁。”

红四军本就成分复杂，连续的行军和频繁的战斗又使伤病员增加，队伍里还存在打骂士兵等旧军阀习气。就在这个亟待整军的关键时刻，毛泽东却被调离了红四军主要领导岗位，前往闽西特委指导地方工作。在闽西，他又不幸患上了疟疾，病情一度危急。

1929年，毛泽东、朱德率领红四军进入闽西，开创了闽西革命根据地。图为福建省龙岩市上杭县古田镇的廖氏宗祠，1929年12月，著名的古田会议在这里召开。（本刊记者 牛志远/摄）

转机在这年冬天到来。1929年12月28日、29日，红四军在上杭县古田镇召开了党的第九次代表大会，即古田会议。黄光礼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古田会议确立了‘思想建党、政治建军’原则，从根本上解决了‘为谁扛枪、为谁打仗’的问题，红军迎来了大发展的好时机。”

毛泽东的病也好转了，他在会上重新当选为前委书记。黄光礼说：“对毛泽东而言，1929年无疑是不平凡的一年。他经历了政治的起伏、病痛的折磨，但最终领导红四军在实践与理论的探索中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正是从古田会议开始，他率领的这支红军成为有别于过去一切旧军队的新军队。”

此时党内一些同志却被悲观情绪笼罩，怀疑“红旗到底能打多久”。在古田镇赖坊村的一座客家宅院里，毛泽东用一段激情澎湃的文字展望中国革命高潮的到来：“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这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1929年6月19日，毛泽东（右二）在福建龙岩与陈毅（右一）、谭政（左二）、朱良才合影，这也是毛泽东在闽西期间的唯一一张照片。（古田会议纪念馆供图）

就在毛泽东写下这段话的当天，国民党对闽西革命根据地发动第二次“会剿”。毛泽东与朱德率军兵分两路进行战略转移。1930年1月，红四军打破第二次“会剿”，连克江西的宁都、乐安、永丰等县。1月30日，恰逢农历正月初一，毛泽东把由闽西进入赣南的一路情景吟成一首词：

如梦令 元旦

1930年1月

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

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

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

2月，红四军继续向吉安进军。行军途中，毛泽东在“马背上哼成”了又一首词：

减字木兰花 广昌路上

1930年2月

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

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

此行何去？赣江风雪迷漫处。

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

汪建新认为，这两首词可以看作姊妹篇，《如梦令·元旦》写的是突围，“风展红旗如画”预示着实现战略转移之后农村武装割据斗争将更加轰轰烈烈的光明前景；《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写的是进攻，“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抒写了工农红军的斗志与激情。这不正是毛泽东在古田设想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革命风景吗？

“不周山下红旗乱”

渔家傲 反第一次大“围剿”

1931年春

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

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

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

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1930年10月，蒋介石一取得中原大战的胜利，就调转枪口，集中兵力向毛泽东、朱德领导的革命根据地扑来，发起大规模军事“围剿”。与此前的“进剿”“会剿”不同，这次“围剿”是由南京国民政府统一指挥的全局性行动，规模空前。

此时，红军队伍已经壮大。就在4个月前，红四军与红三军、红十二军在福建汀州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一路军，后改称红一军团。2个月前，红一军团又与彭德怀领导的红三军团在湖南浏阳合编组成红一方面军，总人数达3万余人，队伍统一了指挥，革命根据地也有明显扩大。

毛泽东冷静分析了形势，力主“放开两手，诱敌深入”的运动战方针。

1930年12月30日凌晨，天空飘着细雨，龙冈山区浓雾弥漫。在红军小部队的引诱下，张辉瓒率领的国民党军第十八师钻进了“口袋阵”。此刻，15公里外的黄竹岭临时指挥所，毛泽东对朱德说：“总司令，你看，真是‘天助我也！’，三国时，诸葛亮借东风大破敌兵，今天，我们乘晨雾歼顽敌啊！”

战斗从上午10时打响，激战到下午6时结束，红军全歼第十八师师部和两个旅近1万人，生擒了张辉瓒，第一次反“围剿”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捷报传来，毛泽东写下了《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汪建新说，这首词是反映毛泽东战略战术的重要作品。“‘不周山下红旗乱’，一个‘乱’字，描绘出红旗漫卷、革命队伍声势浩大、斗志昂扬的沸腾场面，由一次具体战役引向整个中国革命的必然胜利。”

1931年，第二次反“围剿”中的红军队伍。（视觉中国）

1931年4月，不甘心失败的蒋介石又调集20万大军，发动第二次“围剿”，毛泽东继续坚持“诱敌深入”的方针，集中优势兵力，在运动中各个歼灭敌人。

从5月16日起，红一方面军由赣江东岸一直打到闽西北山区，半个月横扫700余里，连续取得五个大胜仗，歼敌3万余人，粉碎了敌人的第二次“围剿”。毛泽东写下了《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酣畅淋漓地形容道：“七百里驱十五日，赣水苍茫闽山碧，横扫千军如卷席。有人泣，为营步步嗟何及！”

1931年11月，毛泽东在江西瑞金。（人民文学出版社《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

这年秋天，毛泽东、朱德又指挥第三次反“围剿”大获全胜。长期被分割的赣南和闽西两块革命根据地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以瑞金为中心的巩固的中央革命根据地。

“谁持彩练当空舞”

革命道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1932年10月，宁都会议召开，在“左”倾教条主义干扰下，毛泽东在红军中的领导职务被解除，他被迫离开了亲手缔造和培育的红军队伍。

1933年下半年，蒋介石自任总司令，调集百万大军，发动了对中央苏区的第五次“围剿”。被迫“赋闲”的毛泽东认为，应主动放弃黎川，诱敌深入到建宁、泰宁地区，集中红军主力，在运动中加以歼灭。他的正确意见没有被采用，致使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

在个人和中国革命都遭遇挫折的时刻，毛泽东留下的两首词清晰映照了他的复杂心境。

菩萨蛮 大柏地

1933年夏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

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

当年鏖战急，弹洞前村壁。

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

清平乐 会昌

1934年夏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

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大柏地位于江西瑞金，1929年2月，毛泽东、朱德领导的红四军主力部队在这里成功伏击了尾追之敌，取得红四军离开井冈山后的首次胜利。这一战，也是毛泽东唯一一次提枪上战场冲锋的战斗。1933年夏，他再度途经这里，看到昔日激战留下的弹孔与雨后彩虹、苍翠关山相互映衬，触景生情。

汪建新分析，在形势日益严峻的反“围剿”战斗中，毛泽东被剥夺军事指挥权，“彩练”不在他手上，他只能望而兴叹当年在此创造的辉煌战绩，岂能没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苦闷？

一年之后写下的《清平乐·会昌》也表露了同样心境。汪建新说，这是描写“左”倾路线对毛泽东排挤最严重、根据地前途最堪忧时的作品。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他难以力挽狂澜，“踏遍青山人未老”的字里行间折射出唐朝诗人唐彦谦“愁牵白发三千丈，踏入青山几万重”的愁绪。正如毛泽东后来在《毛主席诗词十九首》的批注上所言：“一九三四年，形势危急，准备长征，心情又是郁闷的。”

沉郁，但仍不失雄阔和壮美。正是这般百折不回的坚定意志，让毛泽东带领红军走上战略转移、步步跳出敌人包围圈的征程。毛泽东诗词中的“红旗”意象，将在长征路上继续飘扬。

《环球人物》记者 牛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