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6年,毛泽东在看《人民日报》。(新华社记者 吕厚民/摄)
1937年,陕北窑洞内,煤油灯晕开暖黄的光。美国记者艾格妮丝·史沫特莱坐在毛泽东对面,忽然听见他轻声念起一句中国古诗,接着又缓缓低吟自己写的律诗。
采访结束后,她在笔记里郑重写下对毛泽东的印象:“他首先是一位诗人……他的诗具有古代诗家的风格,但诗中流露出他个人探索社会改革的一股清流。”
9年之后,另一位美国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在延安见到了毛泽东。交谈间,她同样被那份诗意打动,后来写下感慨:“毛泽东不仅熟悉古代诗人,而他自己就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毛泽东的诗具有古代诗人的伟大品质。”
两位西方记者或许没料到,这位“诗人”的作品不仅让众多外国人印象深刻,部分词句还成为中国外交思想的独特注脚。
“把汝裁为三截”
念奴娇 昆仑
1935年10月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1935年9月,中央红军即将抵达陕北。毛泽东登上岷山,极目远眺,莽莽昆仑如银色巨龙横卧天际,雪光与云气在眼前翻涌,随后这首《念奴娇·昆仑》落笔成形。
彼时,毛泽东与西方国家尚无直接交往,他也不知道未来将在陕北窑洞接见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史沫特莱,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以划时代的战略家眼光洞察世界风云。在汪建新看来,从《念奴娇·昆仑》中最能窥见毛泽东深植于心底的世界情怀。

1937年,毛泽东、朱德(中)与史沫特莱(右)聊天。(新华社发)
毛泽东后来重读旧作时提笔批注,这首词“主题思想是反对帝国主义,不是别的”。他还特意将初稿中的“一截留中国”改为“一截还东国”,笑称“忘记了日本人是不对的。这样,英、美、日都涉及了”。汪建新认为,毛泽东设想剑劈昆仑、分赠改造成果时,将日本侵略者与日本人民区分开来,秉持“忘记了日本人是不对的”的态度,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爱憎分明、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
这首词以“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收笔,让共产主义“大同世界”的愿景跃然纸上。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研究员李珍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指出:“这一句既蕴含着反对帝国主义、实现共产主义的崇高理想,也是理解毛泽东世界和平思想的重要切入点。”
美国学者罗斯·特里尔在《毛泽东传》中提到这首词时直言:“长征结束时,他甚至引出一条山脉,作为超出中国自己的革命之上的世界和平的景象。”在特里尔眼中,1935年的毛泽东,除了是战略家和领袖,更是一位“放眼远眺的诗人”。
这份诗意里的坚定信念,后来被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化作理性宣言,“不但求一国的和平,而且求世界的和平,不但求一时的和平,而且求永久的和平”。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需要稳定和平的国际环境。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以及“和平为上”的外交立场确立,将毛泽东追求和平世界的初心落到实处。
李珍追溯了毛泽东秉持“太平世界”情怀的根源:“中国传统和平思想秉持‘和为贵’的道德观,形成‘亲仁善邻’‘务共安人’的理念。近代以来,中国饱受西方列强的欺侮与侵略,人民遍尝战乱之苦,对和平的渴盼尤为迫切。这些都成为毛泽东格外重视世界和平的思想动因。马克思主义的世界和平观,则为他提供了分析问题的科学武器。在他对世界局势的所有思考中,和平始终是头等重要的大事。”这也成为新中国外交的鲜明底色。
“独有英雄驱虎豹”
七律 冬云
1962年12月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
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1962年,毛泽东在69岁生日当天写下这首自寿诗《七律·冬云》。汪建新说,面对诗中“雪压冬云白絮飞”“高天滚滚寒流急”所喻指的严峻国际局势,毛泽东以“独有英雄驱虎豹”“梅花欢喜漫天雪”的豪迈气魄,表达了直面挑战、敢于斗争的坚定信心和无畏勇气。
新中国亟须和平安宁的国际环境,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外部挑战接踵而至。1950年,毛泽东在《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中写下的“正和前线捷音联,妙香山上战旗妍”,便直接映照了当时的朝鲜战争。
尽管朝鲜战争后中美没有再发生直接军事冲突,美国却始终奉行孤立、遏制中国的政策。1955年,毛泽东在接受芬兰首任驻华大使孙士敦递交国书时举行的谈话中,明确指出:“世界战争的危险和对中国的威胁主要来自美国的好战分子。”
此后,随着中苏关系破裂,国际形势进一步恶化,毛泽东诗词中的反对霸权主义意味也愈发浓烈。除《七律·冬云》外,1963年的《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中“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两句,以辛辣笔触嘲讽了霸权势力的狂妄自大;1965年的《念奴娇·鸟儿问答》则运用寓言故事,描写了鲲鹏和蓬间雀的对话,其中还罕见使用“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这样的语言,把对霸权主义的极度蔑视展现得淋漓尽致。
纷繁复杂的国际形势中,毛泽东始终秉持“冷眼向洋看世界”“乱云飞渡仍从容”的思想定力。李珍说:“毛泽东的这种思想定力,对新中国外交产生的最大影响,就是面对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主导的世界冷战格局,以及公开或潜在的侵略威胁、战争挑衅和军事压力,中国依然坚定地选择了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

1973年2月17日,毛泽东在中南海会见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亨利·基辛格。(IC photo)
也是这种非凡定力,让毛泽东在上世纪60年代末国际形势初现重大变动迹象时,迅速调整了外交方向。当时,中苏美三方力量出现了微妙消长。与此同时,美国长期奉行的僵硬对华政策开始显现松动迹象。此后,中美双方开始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释放缓和信号。彼时的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亨利·基辛格在回忆录中将这一过程形象地称为错综复杂的“双人小步舞曲”。

1972年2月,毛泽东主席会见尼克松总统(右)。(中国新闻社)
1972年2月,时任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的“破冰之旅”终成现实。在这场改写中美关系历史的外交活动中,毛泽东的诗词也扮演了传递立场、增进共识的重要角色。
周恩来专门对来访的尼克松提及:“在你下榻的宾馆楼上餐厅里,我们挂了一首毛泽东主席书写的关于庐山的诗,诗的最后一句是‘无限风光在险峰’。你到中国来是冒了一定的风险的。”尼克松回应道:“现在我们已经在顶峰了。”
周恩来接着说:“还有一首《咏梅》,我想挂但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主席在那首词里说的是,采取主动行动的人不一定是伸手攫取己利的人。等到百花盛开时,他就消失了(指‘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他进一步解释:“我们同意你的想法,你是采取主动行动的人。你也许看不到它的成功,但是我们当然会欢迎你再来。”
在人民大会堂的答谢宴会上,尼克松出人意料地援引了毛泽东《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中的名句作祝酒词:“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当时现场掌声雷动。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七律 和郭沫若同志
1961年11月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1961年10月,郭沫若观看浙江绍剧团赴京演出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后,挥笔作诗。诗中批判唐僧人妖不分、是非不辨,斥责其“对敌慈悲对友刁”,甚至主张“千刀当剐唐僧肉”。

1949年3月5日,毛泽东(前排右一)、朱德(后排左二)和郭沫若(前排右二)等人合影。(中共党史出版社《中国共产党的一百年》)
毛泽东看到这首诗后,写下《七律·和郭沫若同志》,提出“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的观点。正如汪建新所言,毛泽东认为唐僧虽愚钝糊涂,却属于可团结教育的中间派,核心是要分清敌、我、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在此前后,毛泽东在与多位外国兄弟党人士及外国友人谈话时,数度强调在对敌斗争中要注重团结大多数、争取中间派。他指出,“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应该有很大的耐心,以同志式的精神去说服中间派”。
面对部分国家在国际舆论斗争中与中国交恶的情况,毛泽东秉持不计前嫌、换位思考的态度,实现了以斗争求团结的目标。1956年2月10日,他会见泰国人民促进友好访问团时表示,中国完全理解包括泰国在内的广大亚非拉国家自身的难处,这些国家“必要时对美国说几句好话,对我们说几句坏话,我们是谅解的”。
此外,毛泽东还明确区分外国政府与人民,着力团结各国广大人民群众。1961年10月7日,他在会见日中友协代表团、日本民间教育家代表团等日本客人时指出:“日本除了亲美的垄断资本和军国主义军阀之外,广大人民都是我们的真正朋友。你们也会感到中国人民是你们的真正朋友。”
在所有可团结的力量中,广大亚非拉国家始终是毛泽东着力团结与合作的核心对象。
1956年,毛泽东会见印度尼西亚总统苏加诺时说道:“你认为我们做工作、交朋友,重点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我认为应该放在三大洲,即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另外还有大半个欧洲。”
针对亚非拉,毛泽东的相关战略思想在实践中不断丰富深化。
20世纪60年代,他拓展了此前提出的“中间地带”理论,明确亚非拉是“第一中间地带”,是反对苏美两霸的直接同盟军;70年代,他进一步提出“三个世界”的著名战略论断,将亚非拉国家归为第三世界,确立广大发展中国家为我国外交政策的基本立足点。李珍认为:“这一系列战略思想,确保了复杂国际形势下我国对外政策的稳定,对于我国反对超级大国霸权主义与战争威胁、发展同第三世界及其他国家的友好合作,以及推动中美关系正常化,均发挥了重要作用。”

1959年,毛泽东和亚非拉朋友在一起。(新华社发)
毛泽东诗词中对亚非拉人民的支持随处可见。1958年,毛泽东创作《七律二首·送瘟神》时,用“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彰显集体主义精神,与同期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相呼应。后来,他又在《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中用一句“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鲜明表达了中国对亚非拉国家民族解放运动的坚定支持。
毛泽东借诗词传递的外交智慧,得到世界各国的广泛认同。1974年5月,塞浦路斯总统马卡里奥斯在会见毛泽东时便谈及:“我读过毛泽东主席的许多诗词,十分爱读。这些诗词中含有人道的感情以及深刻的哲学思想和关于生活的概念。”面对这样的赞誉,毛泽东谦逊回应:“我不会写诗呢。”马卡里奥斯则诚恳补充:“不管怎样,你是在写诗词、书写历史并改造自己的国家。”
直到今天,毛泽东诗词仍然在外交舞台上闪烁着真知灼见的光芒。这是一种穿透历史长河的力量。当我们奋进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伟大征程上时,我们更能体会到这种力量——“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本组报道中的诗词参见人民文学出版社《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
《环球人物》记者 陈佳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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