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毛泽东在陕北保安县（今志丹县）。（人民文学出版社《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

1961年，周恩来曾这样评价毛泽东与陈毅的诗作差异：“我们的领导人中，陈毅同志喜欢写诗，写得很快，是多产作家，是捷才。毛主席则不同，他要孕育得很成熟才写出来，写得较少，而气魄雄伟、诗意盎然。”

但长征时期，毛泽东的诗词也变得“高产”了。特别是1935年10月，他带领中央红军到达陕北，这个月是他一生中写诗最多的一个月，一共写了4首之多。

长征途中多山，毛泽东的长征诗词中，描绘最多的也是山。在汪建新看来，毛泽东笔下是“山外有山”：“他以山记史，以山言志。在他心中，山是客体，是他要努力快马加鞭、一跃征服的对象；山又是主体，他融入其中，山人合一，共同杀敌。”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

十六字令三首

1934年到1935年

其一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其二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其三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1934年10月10日晚，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8.6万余名红军从瑞金等地出发，被迫实行战略转移。8天后的傍晚，毛泽东也带着警卫班离开于都，踏上了长征的路途。

《十六字令三首》就写于长征途中，是毛泽东长征组诗的首篇。

1964年1月，外文出版发行事业局组织翻译英译本《毛泽东诗词》，英译者问“离天三尺三”是哪里的民谣，毛泽东答复说：“这是湖南常德的民谣。”民谣中唱道：“上有骷髅山，下有八宝山，离天三尺三。人过要低头，马过要下鞍。”

“人过要低头，马过要下鞍”的险峰，毛泽东却是“快马加鞭未下鞍”，紧接着用一句“惊回首”，表明红军战士已经闯关夺隘，越过了险峰，英雄气概跃然纸上。

红军在长征路上越过无数山峦峰岭，《十六字令三首》中的山具体在哪里、是哪一座并无定论。但要说起红军长征跨越的第一道险关，一定是敌人的四道封锁线。

1934年11月下旬，中央红军抵达广西境内全州、兴安一线的湘江边。过去的40多天，他们已经相继突破国民党的三道封锁线，这次渡过湘江就意味着：第四道封锁线也冲破了。但此时，蒋介石已调集重军在湘江岸边压境。

11月28日凌晨，国民党军向红军先头部队发起猛攻。面对十几倍于己的强敌，担负掩护任务的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率领全师战士用血肉之躯筑起“城墙”，与敌人鏖战四天五夜，为红军渡过湘江赢得了宝贵时间。

12月1日17时，中央机关和红军主力大部终于渡过湘江，执行掩护任务的师、团却被阻断在了湘江东岸，大部分战士阵亡。陈树湘腹部中弹被俘，他扯断肠子，壮烈牺牲，时年只有29岁。

血染湘江，终于突破了国民党的第四道封锁线，代价是中央红军的人数锐减到3万多人，损失惨重。

之后，中央红军向西进入“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贵州，并于1934年12月25日攻占了贵州黎平。

1934年，红军长征经过黔东南地区时送给群众的布鞋，现收藏于遵义会议纪念馆。（本刊记者 牛志远/摄）

今年11月，《环球人物》记者也来到贵州。在动车飞驰之际，看着窗外千山万壑迅速掠过，记者瞬间明白了毛泽东笔下的“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汪建新对《环球人物》记者分析：“山原本是岿然不动的，毛泽东连用了两个比喻，化静为动。把千山万壑比作翻江巨浪，用水势的浩荡与奔腾来体现山的绵延和形貌；又把山势蜿蜒比作万马齐奔的酣战场面。”

至于第三首，根据毛泽东诗词研究专家吴正裕的考辨，判定是“过了岷山”之后的作品。汪建新认为，毛泽东在第三首小令中再用比喻有强烈的现实意义：“他把山峰比作刀剑，矗立于天地之间，直指青天，刺破青天，又撑住青天，这俨然就是中国共产党人的人格写照。”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忆秦娥 娄山关

1935年2月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2025年11月，遵义会议会址小楼和旁边的“胜利树”吸引游客驻足打卡。（本刊记者 牛志远/摄）

1935年1月7日，红军攻克黔北重镇遵义。15日至17日，遵义会议召开。一个决定党和红军命运的、挽狂澜于既倒的重大转折到来了。

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确定了以毛泽东为主要代表的马克思主义正确路线在党中央的领导地位，成为党的历史上一个生死攸关的转折点。

会上，毛泽东对导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和大转移严重损失的原因作了总结：主要是军事上的单纯防御路线，表现为进攻时的冒险主义、防御时的保守主义、突围时的逃跑主义。

今年是遵义会议召开90周年。11月11日，《环球人物》记者来到遵义会议旧址，这是一栋藏在闹市区里的二层小楼，楼侧一株呈“V”字形的大槐树成了热门打卡点，它被形象地称为“胜利树”。

2025年11月，站在娄山关西风台远眺，“苍山如海”。（本刊记者 牛志远/摄）

说到胜利，遵义会议纪念馆资料研究室主任洪敏告诉《环球人物》记者，遵义会议后的娄山关战斗是长征以来取得的首次大捷。“娄山关大捷证明了毛泽东军事思想的正确性，也标志着遵义会议以后，红军从‘消极防御’到转入积极反攻、恢复‘运动战’正确战略战术的根本性转变。从此，党和红军在毛泽东同志领导下，迈上新的胜利征程。”

从遵义会议旧址出发，驱车40多公里就抵达娄山关景区。上山路上，摆渡车每行驶一个急弯，视野就更开阔，直到有人惊呼，“不得了哎，山连着山，山还连着天”，山顶就到了。

2025年11月，娄山关长空桥上红旗飘扬，长空桥其名源于毛泽东诗词“长空雁叫霜晨月”。（本刊记者 牛志远/摄）

在这个险关，红军打了两场战斗。第一场是1935年1月，遵义会议召开前，为了攻占遵义，红一军团一部迅即向北进军，攻占娄山关，为会议的召开创造了有利条件。第二次是1935年2月25日，遵义会议后，红军已经二渡赤水，给蒋介石来了一个“回马枪”，打垮了扼守在这里的贵州军阀王家烈部一个师，并粉碎了敌军对娄山关的两次反攻，夺下娄山关，这就是娄山关大捷。

关于《忆秦娥·娄山关》的写作背景，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

1962年，适逢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20周年，《人民文学》准备在五月号发表毛泽东在“马背上哼成的”六首词，其中就包括《忆秦娥·娄山关》，郭沫若应约撰写《喜读毛主席〈词六首〉》一文，为六首诗词写一些注释性的文字，以便于青年读者们了解。

郭沫若最初以为，《忆秦娥·娄山关》是写一天的事，后来又觉得不是一天的事，他以为：“上阕所写的是红军长征的初期，那是1934年的秋天；下阕所写的是遵义会议之后，继续长征，第一次跨过娄山关。”

1962年5月9日，郭沫若将这篇文章的清样送毛泽东审改。毛泽东阅后，将这段话全部删去，又以郭沫若的口吻重新写了一段话，其中说道：“我对于《娄山关》这首词作过一番研究，初以为是写一天的事。后来又觉得不对，是在写两次的事，头一阕一次，第二阕一次……可是我错了。这是作者告诉我的。”

他还说明，该词写的就是1935年2月第二次攻克娄山关的事：“在接近娄山关几十华里的地点，清晨出发，还有月亮，午后二三时到达娄山关，一战攻克，消灭敌军一个师，这时已近黄昏了。乘胜直追，夜战遵义，又消灭敌军一个师。此役共消灭敌军两个师，重占遵义。词是后来追写的，那天走了一百多华里，指挥作战，哪有时间和精力去哼词呢？南方有好多个省，冬天无雪，或多年无雪，而只下霜，长空有雁，晓日不甚寒，正像北方的深秋，云贵川诸省，就是这样。”

今天的娄山关景区，有“西风台”“长空桥”“雁鸣塔”“观海楼”“夕照亭”，名字都是从《忆秦娥·娄山关》这首词中来的。其中，西风台是观赏“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胜景的最佳点位；长空桥则架于两山之间，两旁插满红旗，走在桥上，最能体会“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豪情。

而当年，写下这首词时的毛泽东是何种心境呢？

1958年12月21日，毛泽东为《毛主席诗词十九首》写批注，在《忆秦娥·娄山关》一词的页面写下这段话：“万里长征，千回百折，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以下诸篇，反映了这一种心情。”

“万水千山只等闲”

七律 长征

1935年10月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这首便是过了岷山之后的诗，也是毛泽东诗词中的又一名篇。

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在毛泽东等指挥下，灵活变换作战方向，迂回穿插于敌人重兵之间。1935年5月，中央红军渡过金沙江，摆脱围追堵截，取得了战略转移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9月12日，中央决定，红一军、红三军、军委纵队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9月18日，毛泽东同陕甘支队第一纵队翻越岷山。过了岷山，毛泽东心情豁然开朗，作了《七律·长征》。

全诗宛若一幅万里行军图。红军如“腾细浪”“走泥丸”般越过逶迤、磅礴的千山，又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踏遍万水。接着，翻过川、甘两省边境积雪千年不化的岷山，走过了长征最艰难的路段，终于展露胜利者的欢笑——“三军过后尽开颜”。

套字木刻《红军长征》组画之《红军过雪山》局部，宋广训作。（新华社发）

全诗用短短五十六个字，概括历时一年、行程二万五千里，历经赣、闽、粤、湘、黔、桂、滇、川、康、甘、陕11个省的长征路。种种苦难，在毛泽东笔下化为一句“只等闲”。汪建新分析：“毛泽东不写长征路上的艰苦卓绝，而是写红军征服万水千山，在征服者的眼里，不可逾越的险境成了雄奇崇高的美景，充满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汪建新介绍，《七律·长征》是毛泽东的第一首七言律诗，是毛泽东诗词中最早见于出版物的作品，也是首次被翻译成外文流传到国外的诗作——毛泽东写下这首诗的第二年，在陕北保安接受了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的采访。斯诺记载，“毛泽东为我亲笔抄下了他作的关于红军长征的一首诗。在他的译员的帮助下，我当场用英文意译了出来”。这首诗被斯诺收进《红星照耀中国》一书，作为《长征》那一章的结尾。

岷山还不是中央红军长征的终点，长征路上的最后一座高山是六盘山。1935年10月7日，毛泽东率陕甘支队顺利地越过六盘山主峰，挥毫写下了《清平乐·六盘山》。

清平乐 六盘山

1935年10月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在汪建新看来，《清平乐·六盘山》言简意深。“望断南飞雁”，有“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两句诗的意境，表示望得远，望得久。古代有雁足传书的说法，红军由南而来，旅雁由北而去，大雁所去之处正是红军所来之路。“毛泽东的这一回首凝望，一幕幕情景浮现脑海，可谓心潮起伏，寄寓着太多的深情厚谊。”

“红旗”的意象此时再度出现。红军高举红旗一路走来，登上六盘山，映入毛泽东眼帘的是“红旗漫卷西风”的盛景。但是，随着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军侵华，斗争形势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正如苏联汉学家尼·费德林在《我所接触的中苏领导人》中写道：“毛泽东说：‘苍龙是泛指敌人……无论说日本侵略者还是国民党反动派，都没错。’”

这不禁让人想起毛泽东同一时期创作的那首《念奴娇·昆仑》，词中写道：“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对《念奴娇·昆仑》一词批注道：“主题思想是反对帝国主义，不是别的。”

洪敏对《环球人物》记者分析：“‘何时缚住苍龙？’和‘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两句词展现了毛泽东‘彻底改造旧世界、消灭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实现民族独立、人民解放，实现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在人类面对二战浩劫的前夕，这理想显得十分广阔和重大。”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主力陕甘支队到达陕北保安的吴起镇，中央红军的长征胜利结束了。

长征到达陕北的毛泽东（左）与朱德。（新华社发）

但红军刚刚停脚便得到消息：宁夏军阀的骑兵等尾随而来。毛泽东指示，打退追敌，不要把敌人带进根据地。21日，彭德怀亲自指挥，在吴起镇附近打了一场“切尾巴”的伏击战，成功击溃尾追的国民党军骑兵。战斗结束后，毛泽东作了一首六言诗：

六言诗 给彭德怀同志

1935年10月

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彭德怀曾回忆，战斗结束后，他看到了毛主席的诗，觉得“把我写得太高了，不敢接受”，就把最后一句的“彭大将军”改成了“英勇红军”。

吴起镇附近这场“切尾巴”的伏击战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的最后一仗。走过万水千山的英勇将士们，即将肩负起新的英雄使命——抗击日寇！以铮铮铁骨战强敌、以血肉之躯筑长城，去赢得近代以来反抗外敌入侵的第一次完全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