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岁、26岁、24岁、24岁……”
一位年轻的父亲,带着八九岁的儿子,一边用手翻动着电子屏上“在对日空战中牺牲的部分飞行员”,一边读着每一个人出生和牺牲的年月日。他和儿子计算着他们的年龄,嘴里不停地报出那一个个年轻生命定格的数字。
这是不久前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里,我亲历的一幕。
正值暑假,带着孩子来参观的家长非常多。那位年轻的父亲用手指着屏幕上身着军服、端正帅气的沈崇诲,读道:“1912年至1937年,25岁……”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庞,喉咙一酸,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还那么年轻,我怕,你还没想好怎么过这一生,就连命都没了……”那一刻,电影《无问西东》里的经典桥段在我脑海中闪现。那是母亲对执意要当飞行员的儿子沈光耀最后的告别。
“曾经有那么一群年轻人,每一次起飞都可能永别。”《新华每日电讯》8年前关于纪录片《冲天》的报道,记录了这些年轻生命真实的模样。
纪录片的主角,抗日战场上的中国空军飞行员风华正茂。中央航校第三期毕业的沈崇诲出身富裕家庭,清华大学土木系毕业。但“九一八”事变及“一·二八”事变后,他毅然放弃优渥的工作,进入当时的中央航校。战前,他曾透露过:必要时,将驾机和敌人同归于尽。
1937年8月19日,淞沪会战不到一周,沈崇诲随大队出征,预定轰炸长江口外海的日本军舰,但在杭州湾上空因飞机故障而脱队。其后,沈崇诲与后座的陈锡纯,在白龙港海面连人带机冲向敌舰,与敌舰同归于尽。
手指划过屏幕,那个年轻的父亲指向陈怀民,嘴里继续道:1916年至1938年,22岁……
1938年4月30日,日军出动54架飞机空袭武汉。两军对垒,近百架飞机在空中缠斗。还在住院的陈怀民,顶替患病的战友升空迎敌。击落一架日机后被5架敌机围攻,飞机油箱着火,陈怀民没有跳伞,而是果断加足油门,撞向日机。
这名如沈母所说“还没想好怎么过这一生”的目光睿智的青年学子,正如《无问西东》中身负重伤的沈光耀,驾着飞机冲向日军战舰,自言:回家!妈,对不起!
纪录片导演张钊维在史料中找到答案。他说:“我相信,即便在现代社会,我们仍然需要一群有能力的青年人,去展现一种无怨无悔地为社会奉献、为下一代牺牲的崇高精神;他们有清楚的目标与良好的训练,他们面对生死攸关的挑战时能够勇毅地迎向前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会耍小聪明、不会采取机会主义的退路、不会畏缩、不会人云亦云终至不知所云。”
在当时的中国空军中,有张伯苓的儿子张锡祜、林徽因的弟弟林恒、王光美的哥哥王光复、俞大维的儿子俞扬和……
后来,林徽因在《哭三弟恒》中写道: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来哀悼你的死;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简单的,你给了……我既完全明白,为何我还为着你哭?只因你是个孩子却没有留什么给自己……”
林徽因痛失的弟弟,不只有林恒。1937年的秋天,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在一个雨夜,因为一首小提琴曲,结识了8名飞行学员。
从此,这群着军装的青年成了梁家的常客。还有正在航校读书的三弟。
毕业的时候到了,这些空军学子的家长、家庭都在沦陷区。因此,第七期毕业的8名飞行学员,便邀请梁思成夫妇做全期学员的名誉家长,参加他们的毕业典礼。
参加完8位飞行员的毕业典礼,作为名誉家长的林徽因夫妇,等来的却是接二连三的阵亡通知书。
自淞沪会战以后,中国空军能参战的飞机所剩无几。驾驶着由民用机改装的战机,他们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黄栋权,那位雨夜拉提琴的学子,在昆明空战中牺牲。飞机被击落后,尸体都找不全,梁思成就一块肉、一块骨头地去寻找。
那是苦难的日子,一封封阵亡通知书,一个个年轻生命,心碎了又碎,碎了还要碎!
1941年,在成都,日军偷袭中国空军双流基地,一名中国飞行员不顾日机的轰炸扫射,冒死登机,起飞迎战,在跑道尽头未及拉起就被击中。这名中国飞行员,就是林徽因的三弟,“在北平西总布胡同老宅我们叫作三爷的那个孩子”林恒。
1944年,一个黄昏,梁家最害怕的第9封信凄然而至。他叫林耀,在衡阳保卫战中被日军击落,他是梁家8位“名誉子弟”中最后一位战死蓝天的。
……
1937年牺牲的王牌飞行员刘粹刚,在给妻子许希麟最后的家书中写道:“生在现代的中国,是不容我们偷生片刻的。”
1945年5月,牺牲在胜利前夕的张大飞在绝笔信中说:“八年前和我一起考上航校的七个人都走了。三天前,最后的好友晚上没有回航,我知道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谁不畏死?但当敌人破门而入时,即便有再多不舍,为了祖国,这些优秀的年轻人毅然斩断自己的未来。
那天,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里,人很多,却异常安静。在“在对日空战中牺牲的部分飞行员”的屏幕附近,一个大大的“死”字,吸引了不少人埋下头去细看,不大的展陈说明上写着:
战士王建堂出川抗战前,父亲赠给他的这面旗,旗上显著位置写着“死”字,旁边写着“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
这面旗前,一名小学生默默地站了许久。
飞行员,,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