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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庆祥:一个用手机备忘录写诗的人
2022-01-12 07:41:16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罗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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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诗人杨庆祥自称“手机备忘录诗人”。他经常在飞机上、高铁上写诗,就写在手机备忘录里。近日,他的第三本诗集《世界等于零》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1月9日,杨庆祥与诗人木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黄平、青年批评家刘欣玥来到上海朵云书院·旗舰店,从《世界等于零》出发,畅谈今天我们为什么需要诗歌。

“每个人都是诗人。”杨庆祥说,写诗是在生命的年轮里找到不同的词语,对应变化的情感与思绪,那是每个人都在做的事情,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早起做了很棒的早餐,抱了抱自己的孩子,这也是一首很好的诗。我想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间隙写下自己的诗,每一首诗都非常珍贵。”


杨庆祥,80后,当代诗人、学者。

在世界暂停的时刻,

重新理解语言和生命的关系

《世界等于零》距离杨庆祥上一本诗集的出版(《我选择哭泣和爱你》)已有五年,主要收录了他写于2016年至2019年间的诗作。还有一首,写于2020年春节期间。

回想当时,他在合肥过年,大年初三从合肥坐高铁回到北京。整节车厢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前面那节车厢里倒有零星几人,全都穿着防护服,戴着厚厚的口罩。百感交集中,他写下了七首关于疫情的短诗,取名《疫的7次方》。

“如今不可吻你了/也不可牵手/也不可眉目传情/我用一阵剧烈的咳嗽惹你注目/幸好耳朵是细菌最后的屏障/似乎听见了/——Don’t touch me/现在只剩下空的坟墓/等待无穷的人类填充/ ‘你有你的一颗红肺/我有我的两手准备’……”

对于这组诗,杨庆祥最喜欢的是一句“Don’t touch me”(不要碰我)。“这其实是《圣经》里的一句话。这句话太深刻了,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阐述。”他想,在某种意义上,它记下了他个人和整个世界在那样一个特殊时刻的状态。

而诗集同名诗作《世界等于零》写于2017年,那时他住在北京四号线上面的一个房子里,下楼就是地铁。有一天他梦到了一个陌生的女生,她戴着假发坐于门前,于是就有了这首诗:“……每一句话说出你,舌头卷起告别的秘密/你采一朵星辰的小花插在过去的门前/愿我们墓葬之日犹如新生/我来过又走了/世界等于零。”

“如果这首诗放在现在,我不会写得那么长,三句就可以了。”杨庆祥说,那三句是:“是的,/世界等于零。/世界等于零。”

“一个诗人最好的作品永远是他没有写出来的那一篇。我以前可能表达得太充分,少年不识愁滋味,总有特别多的情绪。现在我更喜欢结结巴巴的表达,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那种空白,那种沉默,那种出神,那种阻隔。”杨庆祥感慨,尤其像疫情突如其来,中断了我们与世界的联系,“这个时刻恰恰是非常重要的时刻,我们重新理解了语言和生命,语言和存在之间的关系。”

一个拥有“理智与情感”的诗人,

有力地呈现了人性的丰富

在黄平看来,杨庆祥的写作有两个特点,一是不少诗特别短,那种瞬间性与碎片化比较合乎当代人的情感结构;二是浓郁的抒情性。在今天这样一个高度市场化、机械化、虚拟化、内卷化的时代,对情的抒发、对情的书写、对情的捍卫成为了非常重要的事情,它特别有力地呈现了人性的丰富。“他的写作,一方面有文学和审美意味,同时又有历史和现实的意味。”

木叶以“理智与情感”来形容杨庆祥的诗:说其情感,杨庆祥的诗里有特别直接的情感表达,比如出现数次的“请抱抱我”。木叶也坦言,有的人喜欢,不过他不是很倾向于情感很直接而外化的那部分诗歌和写法;但说其理性,杨庆祥的诗和评论一样具有决断力,像:“世界等于零”“和风在一起/就可以成为鸟/和浪花在一起/就可以成为鱼”,中间没有推演与铺展,立马坚决地抛出了结果。

同时,木叶还在《世界等于零》里看到了斑斓而跳跃的想象力,看到了一个40岁的诗人的进取与努力。他尤其喜欢《我想拥有一杆长筒猎枪》,其中有这样一段:“他向那些消失了的兔子打了一枪/他向那些汹涌而来的恶霸们打了一枪/他最后一枪穿过我们美丽的村庄和田野/——不知去向”。

“有个诗人说过,在一片雪地上,如果你看到一只鹿,鹿长得美,这并不是诗。当你看到鹿的蹄印,很有特色,这依然不是诗,只是字和词。诗是鹿的内部,是你看不见的孤寂、静默和这片雪地自身的荒凉,这才是诗真正大的语言。”

木叶称,如果杨庆祥写他打了兔子,一只两只三只,白兔灰兔黑兔,这不是多么好的诗,但他写“向那些消失了的兔子打了一枪”,一下让读者的想象力膨胀开来:消失的兔子还怎么打?枪打到了吗?而且,下一句是“他向那些汹涌而来的恶霸们打了一枪”,这里的“恶霸”可以换成另外一些词,它可能代表着某种大于兔子的很具体的东西,某种巨大的存在。两个句子组合在一起,意味深长。

想做一个游击队员,

一个真正有生命感的人

“我们为什么需要诗歌,需要文学,需要艺术,我们为什么需要结婚,需要小孩,需要孕育,因为我们的生命需要进化,需要更新,这样我们才能觉得自己活着,或者说,给你我的心去活。”

对于大家谈到的种种写作路向,杨庆祥回应自己对写作和生活确有一个路向,就是想做一个游击队员。“我的偶像是切·格瓦拉。”他说,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一个真正热爱自己的生活者,他应该做一个游击队员,“我不喜欢‘意象’这个词,我喜欢‘幻象’这个词,万物皆是幻象,因为是幻象,所以你没有办法抓到我。我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变化多端。如果有一天我变化不动了,那意味着生命已经停止了更新。”

他特别强调写诗的生命感。“我们要做一个真正有生命感的人,切忌在自己的诗歌里假大空。”在一些诗歌评选中,他看到了这样一些作品,虽然语言很漂亮,但就缺乏了一种生命感。“不是漂亮的语言就是好的语言,有时候语言需要粗糙,需要从规范里逃脱出来。无论是谁,写作要用与自己生命相关的语言,这是最重要的。”

在现实生活中,每到一个地方,当他感到自己与它发生关联时,便写一组这个地方的诗,不是风俗化的,不是纪录片式的,就是生命与这片土地之间的互动,比如《敦煌截句》《青岛截句》《鼓浪屿截句》《大运河截句》《邯郸截句》……“我这一代人,‘70后’‘80后’,曾对自己有一个期许,我们是世界主义者。现代的心灵和古典的心灵是不一样的,现代人往往只能漫游,那么怎么在四海为家中找到心灵的重负与神恩?”

他直言自己不是一个以诗歌写作为职业的人,是一个手机备忘录诗人,诗歌和生活是同一的,不是为了发表而写作。“我的存在,每天都需要诗,或者每一段时间都需要诗,而且也不追求数量,有时候写得很快,有时候写得很慢,跟自己的生命密切相关。生命感是我非常看重的东西,必须跟我的生命保持一种关系。如果我到45岁不再写诗,可能是我找到了另外一个跟我生命互动的形式,那我就去做那件事情。”

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诗歌?

保护人性中那份伟大的脆弱

对木叶而言,写诗受雇于一种伟大的未知,这种未知可能是过去,可能是此时此刻,也可能是未来;可能是零,可能是负数,可能是7次方,也可能是无穷大。“好的诗歌,好的语言,好的表述,受雇于伟大的未知,把那些残缺但热爱的事情呈现出来,为它们赋形、赋能。”

黄平认为,在今天,诗在某种程度上依然承担了美学意义上的“解放”,让人们得以从现实中唤醒,和真实的自己相遇。“诗在我心中是最高级的文体。在一个内卷的时代,诗依然在,也没有因为网络时代的到来变得更加边缘。诗的写作依然大有可为。”

“为什么我们说今天的文学这么边缘?其实不是文学边缘,是人边缘,是人越来越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抽身而去,迁徙到虚拟世界,其实也是人抛弃自己的过程。”诗人戴维娜也来参加了这场活动,她说,如果人性边缘,诗歌必然边缘。反过来说,诗歌的意义就是保护人性中那份伟大的脆弱,“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在教我们强大,但诗歌在教我们脆弱。”

杨庆祥深以为然。“这种脆弱不仅仅是人性的脆弱,还是语言本身的敏感性。我们总是强调人是动物,但在我看来人应该是植物。今天这个社会的价值观让我们变得强大,变得成功,但是在中国古典哲学里,太强硬的东西是很容易折断的,怎么不被折断?那就是我们变得柔韧,变得脆弱,变得有弹性。诗歌也是,诗歌和僵硬语言的区别就在于诗歌有一个弹性的空间,每一首好诗都是一株特别漂亮的植物,而且具有真正的力量。”

他还特别提到,就在新书分享会前一天,他参加了戴维娜组织的一场诗歌马拉松活动,现场有一些普通读者上来朗读诗歌,这些声音在他看来犹如天籁。

“没有专业,没有播音腔,但那是真实的生命肉体发出的声音,是最真实的声音。好的诗歌也是这样一种声音的传递,能够直接抵达你的心灵。当你听到这个声音,这个世界就不等于零,这个零里边就长出很多花朵。万象皆空,但是万象都是花朵。”杨庆祥说。

【附】杨庆祥诗作

世界等于零

对微微颤抖的尘埃说:我来过

对尘埃上颤抖的光影说:我来过

对光影里那稀薄的看不见的气息说:我来过

每一件衣服都穿过你,来自中原的女郎

你坐在门外等一个黑色的梦把你做完

你手握石榴提醒我戴假发的人来自故乡

与此同时

对比深井还深的眼睛说:我走了

对眼睛里比细雪还细的寒冷说:我走了

对比寒冷的晶体更多一分的冰棱说:我走了

每一句话说出你,舌头卷起告别的秘密

你采一朵星辰的小花插在过去的门前

愿我们墓葬之日犹如新生

我来过又走了

世界等于零。

我从来没有给母亲写过信

我从来没有给母亲写过信

在她少女的时候没有

在她恋爱的时候没有

在她生我的时候也没有

如今她老了

她打开抽屉

数数有几封信是父亲写的

有几封信是别的男人和别的女人

还有几封是她自己写给自己

我从来没有给她写过信

在我年少时没有

在我牵手另一个女人时没有

在我快要失去她时没有

她等过多么短暂幸福的一天

她等过多么漫长孤寂的一生

一些花朵的碎片无助地挂在枝头

一些花朵的碎片无助地挂在枝头

一些花朵现在飞向春天像旅人望见了孤帆

看见了花朵的春天是否就不会那么沉默

看见了大海的旅程是否就不会那么孤单

我看见一对恋人在树下窃窃私语,然后亲吻,

然后挥手告别,他们约定了再见的时间,是否

青春就会一尘不染

我看见我的衬衫沾满灰尘,两鬓的头发因宿醉而

苍茫,我将双手投向空阔,听到的回声不过是

飞鸟各投林,是否?

恩情转瞬即逝……

我也曾期盼。并将热爱你的誓言,写在

高高的树上。

敦煌截句

1

请把我埋在黄土里

和众人相会

请把我身体里全部的水

留给一位楼兰的少女

2

在大戈壁的烈日下

你可以拾到一块黑曜石

那里面隐约的纹路

是很多条河流爱过你

3

有缘人在石壁上凿佛

有情人在石壁上凿自己

黄沙掩埋了有缘人

黄沙也掩埋了有情人

4

黄沙的心就是佛的心啊

爱你恨你

一粒一粒

5

大西北,我会在夜深时梦你

胡杨、红柳和活命的骆驼草

还有一望无边的黑戈壁

那时大自然无情地完成它自己

6

烽火中的楼阁璀璨

将军宿醉了

蒙面女子反弹琵琶宽衣解带

菩萨菩萨,一起醉生梦死吧

我唯一确定的

早餐的白粥比昨天更稠一些,你洗净隔夜茶:

“一颗南方人的胃,那是道德的洁癖”

父亲突发高血压,没事,一顿羊肉下来

他照样抽烟喝酒吹牛。

不要哭。泪水如金。呐喊如盐。但这暖心的

早晨还属于你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活在这个时代,

好在可以半夜喝酒,你的脸庞瓷器,照亮困兽。

我的心和胃在这里。这是我唯一确定的。有一天

我坐在地铁口,知道你不会来,多么美;知道你

在七重门后,白雪落尽,多么美;你喂食我的

鱼,还活在革命的河流,多么美。

我多想摆脱这一身皮囊。我多想是一双筷子,

可以亲你的齿牙,一日三次;一双鞋,被你行走;

一页书,夜半翻阅。如果好好睡觉可以更好地梦见,

何必需要别人赏赐自由?

我们自己犒赏。六军不发为了拉皇帝下马。我在

1号线属于盲流。在课堂属于老师。在万古愁里,

恒星属于太阳,苦心,属于莲花。

责任编辑:蔡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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