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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作家陈春成:文学很小众,热闹在远方
2022-01-10 07:41:54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作者:孙若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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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90后”写作者,陈春成说他没有经历艰难痛苦地写作过,也不太能理解写作是一种救赎,或者抗争,或者一种和解这类说法,目前和它的关系还是享受。希望是无止境的享受。

2020年底的时候,我就想过采访陈春成,那时,他的小说《夜晚的潜水艇》刚刚出版不久,但读过的人已经不少,我的同事中就有好几个。这样的情况其实不多,尤其,陈春成是个陌生的名字,几个人聚在一起拼凑他的信息,也不过三句:90后,福建屏南人,在泉州的某个植物园里工作。


作家陈春成

对于书里的9个短篇小说,每个人偏好不尽相同,但难得的是,几乎都在某处感到过惊艳。因此,更对作者好奇了。

但因为疫情等等,我的采访搁置了一段时间。近一年里,《夜晚的潜水艇》被更多的人读过,国内大大小小的文学奖项也收获了许多。陈春成接受了不少采访,他向采访者谈起博尔赫斯和《红楼梦》,我们知道了小说中那些“致敬”从何而来。


小说《夜晚的潜水艇》

他向拍摄者敞开自己的房间,我们看见了墙上的柜子里除了书,还摆了数不过来的宝可梦手办。他不再是文学圈里“横空出世”、找不到“履历”的人,而是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写作者之一。

陈春成现在总是说自己,“写得太少,谈得太多”。但我还是想找他聊聊,想让一部分问题再次回到写作,想知道什么驱使他在工作外写作,他想要写什么。也想知道对一个年轻的写作者来说,“聚光灯”意味着什么,改变了什么?前不久他又有新的短篇小说《雪山大士》发表在《收获》上了。

在陈春成获得2021年的“第四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首奖”后,我们有了这次访谈。

白天的小职员,

夜里却是蝙蝠侠

三联生活周刊:和班宇的一场对话中,你说,因为生活与工作离文化圈子比较远,所以身边许多人仍不知道你在写东西。这使你觉得挺幸运,像一个地下工作者。对话发生在2021年的1月份。一年过去了,你的小说已经被更多人读到,你也获得了有更多人关注的文学奖项,这些使你逐渐丧失“地下工作者”的感觉了吗?

陈春成:其实,在我这感觉没什么变化。刚开始会不适应,现在还好了,也就那样。因为纯文学毕竟是个很小众的事,它所引发的关注,也大不到哪去。而且热闹都发生在远方,可以视为虚构的。

我生活的小圈子和文学实在不沾边,有时我觉得憋闷,有时觉得省事。植物园的同事、领导大多是只刷抖音的中老年男性,他们应该都知道我写书了,但也不清楚写的什么吧,也没兴趣问。

我喜欢杜甫的一句“暮倚高楼对雪峰,僧来不语自鸣钟”,我看我的风景,他撞他的钟,一种默契的互不搭理。

三联生活周刊:我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却犹豫,用“一年”来谈变化到底是长是短?对你来说,“被看见”是一个过程,还是一瞬间?

陈春成:对我来说是很长了。去年这时候,书刚出两三个月,我不太适应,我想怎么着过了年热度也就平息了,到现在我还是这么想。我觉得一本书,9个小说而已,不值得这么多谈论。过程还是瞬间?我说不清,也没有去分辨。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用“幸运”来形容“地下工作”?反过来说,“被看见”或者说“被看着”,对你来说是不是有些不适?

陈春成:有些不适。感觉从原来那种沉静和自在的状态中被拉了出来。但也还好,又渐渐回去了。

幸运是,一个是省事,一个是有一种暗搓搓的刺激感,好像自己白天表演一个乏味的小职员,夜里却是蝙蝠侠。我琢磨出的方法就是唯心一点,把那些关注当成不存在,就渐渐适应了。

三联生活周刊:如今提笔写作,你会考虑一些以前从不考虑的问题吗?

陈春成:不太会,我感觉这一两年里,我内部其实没有什么长进。只是学会了一些应付外部扰动的技巧。

三联生活周刊:在热热闹闹的评价里,有没有什么真正击中你的言语或者建议,也许会改变你未来的写作?

陈春成:“不要想着越写越好”,我觉得相当有用。任何一个作家的生涯平摊开,作品水平高低,都不是沿着时间轴递增的,而是起起落落,甚至递减。

这种起伏近乎时也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总想着越写越好,反而缩手缩脚。我觉得要学会接受自己写一些不太好的东西,这样反而可能写出好的东西。

三联生活周刊:小说写给谁,是不是你会考虑的问题?

陈春成:我主要写给作为读者的自己。完全写给自己的小说是没有分寸感的,容易成为冗长的呓语,而作为一个读者,我口味其实比较挑,对粗糙和沉闷的耐受力差,我的最高目标就是写自己能读得下去,且愿意反复读的小说。此外就是写给少数几个口味相近的师友。

三联生活周刊:问这些问题时,我总是会想到你的小说《传彩笔》。里面那些关于写作的想法和感受,多少是和你内心重合的吧,比如“想要那种不可动摇的圆满,只有求诸诗歌”之类。像“这狂喜无人可以分享,直到拖垮成一种疲倦”也是你写成某篇小说时真实的感受吗?或者是曾经有过的担忧?如果你是主人公老叶,会和他一样,选择写出伟大作品却无人分享吗?

陈春成:当然是真实的,每篇的背景有真有假,感受都是真的。那篇所写就是我27岁之前的状态,很长一个时期我写东西几乎是没有人看的。我写出满意的东西后,就出门散很长的步,兴奋又疲倦,让那些句子在体内渐渐平息,像钟声的余响。魏晋时人服了五石散,要不停走路,让药性散发到全身,谓之“行药”,差不多就是那个状态。

这个倒不构成担忧,担忧的是,这状态过去后,隔数天再看当时得意的文字,结果发现平平无奇。确实经历了好多次,从初中起写的旧体诗开始,当时觉得是杰作,过几年又觉得一般。

这本书写成至今两年了,我如今重读,觉得还挺满意,没有再发生那种幻灭。但是也保不准许多年后会。想寻求保障,来抵挡上一轮幻灭的虚无感,就是不停写出新的让自己满意的作品。

我会选择接受那支笔,因为我想体验写出伟大作品的狂喜。但我也会和叶书华一样,在多年的狂喜无法与人分享后,开始动摇,后悔,然后彩笔就消失了。

我写这些小说的快乐对我已经很大了。那些写出了杰作的大师们,他们的快乐几乎是无法想象的。曹雪芹写了一天的《红楼梦》,深夜搁下笔去睡觉时心中是什么感受?无法设想这样巨大的快乐竟然在世间存在过。

  我的非写不可,

不是那种庄严的使命感

三联生活周刊:最近在《收获》上读了你新的短篇《雪山大士》,想到你在一些采访中说起过自己喜欢足球,想知道,为什么如今才把它写进小说里,而此前没有?

陈春成:我也不是特别迷足球,其实相当不坚定,主队踢得不顺的时期我就不看比赛了,新闻都不关注了,怕影响心情。

我一直觉得写作和其他爱好是平行的关系,不一定喜欢什么就要用来写的,那样有点急功近利,同时折损了两者的乐趣。那篇是欧洲杯期间冒出来的故事,我想写写竞技运动的伤病,也想写一点神秘体验,觉得那故事写出来应该挺有意思,就写了。

三联生活周刊:我也很想看你写自己工作的植物园。

陈春成:我所在的植物园和外界想象的完全不同,因为是新建,没有成形,没有多少幽深的奇花异草,都是常见品种,目前观感就是一个郊野大公园。一个湖,一些亭台楼阁,办公室窗后就是荒山。

其实写过的,类似《裁云记》的工作环境。我有想写过真实的植物园故事,但还没写。我写得少,绝大多数事情都是我没写过的,所以无从回答为什么没写这个和那个。

三联生活周刊:关于什么可以写入小说,什么无法写入小说,你是不是有些自己的理解?以及这种理解如今是不是有了一些变化?

陈春成:我也不知道。有些构思渐渐就自行消散,有些构思到了某个时刻,忽然就成了非写不可的执念。那时我只凝神去完善那个构思本身,没有去留意观察这个过程,所以说不上来。我只能故弄玄虚地说那是一个神秘时刻。没什么变化。我只是等待那个时刻。

三联生活周刊:对你来说,是否有非写不可的小说?

陈春成:我说的非写不可,不是那种庄严的使命感。有时我只是觉得,写这个,这样写,会很有意思,很好玩,然后就觉得非写不可。我没有硬着头皮或者为了约稿而写的东西,目前写的都是有了非写不可之感才写的,所以很低产。

三联生活周刊:由足球说起喜好,想到音乐。你说,自小教音乐的母亲就指出你没有音乐天赋。有点儿好奇,她指的是什么?

陈春成:就是五音不全嘛。这就不展开了。

三联生活周刊:但写《音乐家》那样的小说,是否需要很多音乐素养的积累?主要是小说中音乐家缕缕被音乐唤起的那些极致的感受,是从何写起的?它是否和你其他几篇小说里描述的体验同源,比如“好像月光在经脉中流淌,春风吹进了骨髓”,这些与实际经验无关?

陈春成:写那篇不用多少专业知识的,有一些通识就够了。我觉得写之前首先自己要能够沉浸进去,得到一种即便不写出来也愿意停留在这种感受中的感受,然后再写,会写得顺一点。

你举的这两句其实是很平常的关于酒的描写,比如后句我直接化用了苏轼的“春风入髓散无声”。我觉得喝得微醺时就能感受到一点,并非那么超验性的。

三联生活周刊:在小说里能看出,你“艳羡”那些“魔障”的人。为什么?

陈春成:我觉得最好的人生状态是可以毫无理由地欢乐,那就是保持孩童的状态,随时欢呼跳跃,或者平静一点,陶然自乐,没人知道你在乐什么。

其次好的人生是从外物中得到源源不绝的欢乐,那就是钻进一件永无止境的事情里,如痴如醉地耗尽一生,此外没有别的酒精,没有别的节日。

三联生活周刊:你遇到过那样的人吗?觉得自己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陈春成:挺多的,见过的和读到的。其实没有高下之分,沉迷赌博就是常见的一种。我会尽量留一点余地,不会完全陷进去。因为还有一点现实生活的责任。

三联生活周刊:如果可以,你想在世界的哪个点上钻进牛角尖?

陈春成:那还是写作吧。在我的体验中,写作是快乐的,哪怕它带来的苦恼都是一种超然的极乐。我觉得尝过这种极乐滋味的人,可以很好地理解莫扎特。

我没有历经艰难痛苦地写作过,也不太能理解写作是一种救赎,或者抗争,或者一种和解这类说法,目前和它的关系还是享受。希望是无止境的享受。

除了写作,次一级的牛角尖就很多了,允许胡思乱想的话,我想去研究那些陈年悬案、寻找失落的宝藏、夺得世界杯。

   有些人的日常,

对另一些人就是猎奇

三联生活周刊:你的小说几乎都不是贴着“日常”写的,这并非因为题材,即便像《李茵的湖》那样现实的故事也是如此。为什么?

陈春成:我确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日常首先是一个相对概念,有些人的日常,对另一些人而言就是猎奇。比如我的日常生活就是沉浸在不那么日常的幻想中。《夜晚的潜水艇》的故事虽然荒诞,对我来说反而是最自传性的。

书中只有《竹峰寺》和《李茵的湖》题材是完全现实的,但也不那么老实。没有贴着日常写。对此我没有什么主张,只能说在写这本书的两年里,比起日常,我对弥漫在日常背面的神秘更加着迷,或者更迷恋往返于两者的边界吧。

我写得还很少,没法预设今后会怎么写,不怎么写。可能我以后转了路数,从此只写日常生活了,也不好说。但我觉得什么都想试试。主要看一个故事成形时是什么质地的,就只能赋予它什么质地,不是作者能强行扭转的。

三联生活周刊:初读你的小说,首先令很多人惊叹的是“想象力”。在生活里,你是一个会被想象力“控制”的人吗?比如经常会对某个细节进入足够长久的凝视和想象之类。写作的过程会扩充你的想象吗?或者,它正是你控制想象的方式?

陈春成:确实会,我也尽量在克服,不过分地影响现实生活。对,我想起刀尔登谈到六朝诗赋时的一句话很好:“赋体文章的铺叙,并不都是废话,穷极声貌,需要你在对象前多停留一会儿,而不是扫上一眼,立刻就声称‘我知道了’。”

对,写作过程中会扩充最初的想象;不过有时也不全是扩充,也有折损,“暨乎篇成,半折心始”,我觉得能达到最初构思的一半就不错了。在一些想象中你拥有整个春天,留下的小说不过是一枚蝴蝶标本。

写作是贮藏想象的方式。但是,有时候也会损耗想象的兴致,写出来之后,向人展示之后,似乎就不再能那么沉浸在当初的想象中了。

三联生活周刊:说回《音乐家》,评论大多在说它很像是一篇原本出自西方作家之手的译作,因而真正让人惊叹的是你的阅读世界。什么原因促使你完成这种样貌的写作?你的阅读和写作之间,是否保持着一种紧密甚至可以说是比较直接的关联?

陈春成:这个我曾说过,这个苏联故事没法用《竹峰寺》《酿酒师》那样的语言来写,但又不想用造作的翻译腔。我想找一个好的翻译语言,我觉得汝龙先生翻译的契科夫的文体是最好的,非常干净,该繁复的地方又繁复得很好,有一种“天寒远山净”的清爽和萧瑟,于是我读了很长一阵子他翻的契诃夫,然后才动笔。我觉得能蒙骗到一些人,就是虚构的原始乐趣所在。

阅读和写作之间的转换关系,实在不是自己能弄明白的,其实也不该去弄明白,就像人无法窥视自己的脏腑。

三联生活周刊:对你来说,阅读同代作家(或说年纪相仿的作家)的作品,和阅读经典之间,其乐趣是可以相比的吗?记得你提过,过去身边几乎没有可谈论文学的人,现在呢?

陈春成:读同代人的东西和经典作品,乐趣当然不太一样,但我想尽量消除阅读时的分别心。点开微信发来的word文档前先存了挑剔的念头,捧起一本烫金的布面精装书时正襟危坐,是不合理的,也会让你错失很多乐趣。

和一些口味相近的写作者会不时聊一聊,但是其实大家的文学观点都已经相当定型了,比起讨论,更多是相互安利一些最近读的书。有些是明白没法讨论所以也不必讨论的事,比如你终生追慕的大师,对方却觉得不过如此;他觉得写出这样就死而无憾的书,你读不出好在哪,这就没法聊,没法说服。说服产生不了喜欢。但是可以试试那份安利,总有口味重叠的区域,就有意外的收获。

(本文源自三联数字刊2022年第1期)

责任编辑:蔡晓慧
关键词: 陈春成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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