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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梁朝伟的现在时

2023-02-28 14:5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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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前,导演翁子光接到梁朝伟的电话:能不能为我拍一个纪录短片?
梁朝伟讲了一个大胆而朴素的计划:什么都不用,只带手机,两人一起爬山骑车、喝酒聊天,泡泡温泉。
“就我们两个人。”
翁子光立刻答应了,飞到东京跟拍——这是梁朝伟出道40年的纪录短片《这一刻,梁朝伟对你说》的前情。

专访|梁朝伟的现在时
 
6集短片,每集5分钟,看起来一点也不“出道40年”。没有丰功伟绩的罗列,没有催人泪下的讲述,更没有五光十色的剪辑后期,朴素得像街头探店。运动服加毛衣,偶尔戴个毛线帽,是“影帝”梁朝伟的全部妆造。
有时候,翁子光会觉得自己不是在拍梁朝伟,而是在拍一种氛围。在洗衣店、咖啡店,在公园、街角,梁朝伟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手托着腮发呆,没有气场和演技,不需担心狗仔和曝光。
“小时候看伟仔在TVB(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的剧,那时的他在香港街头巷尾拍戏,就是这么生活化,现在感觉充满生活感的梁朝伟又回来了。”翁子光说。
一年后,纪录片出现在短视频平台上,随之而来的还有网络热议话题“梁朝伟开启社交平台互动模式”。短视频里,他讲着自己的“社恐梗”,一段“克服社恐三件套(微笑、挥手、比心)”登上热搜——这真的很不梁朝伟。
“以前我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自己的舒适区,你看我几十年来拍来拍去都是这几个导演。因为害怕陌生人,害怕跟陌生人合作,我会有一些不安全感。”梁朝伟对记者说,“但是这几年我开始尝试离开自己的舒适区,也是挺好的。”
 
喜欢演戏的目的很自私
走出舒适区的第一步,是不断与新团队合作,翁子光便是其中之一,正在热映的电影《风再起时》,是两人的第一次合作。当记者问起接下这部片的原因,梁朝伟一点虚话不讲:“不是因为故事或者人物,是因为翁子光。”
翁子光是香港中生代导演的代表人物,深受香港电影新浪潮的影响。他的几部成名作品,既有着狂野、极致的故事框架,又不乏文艺、现实的叙事手法。他的故事里,人性没有绝对,而是游走在灰度空间;他的镜头下,越是刺激的瞬间,越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唯美呈现。
《风再起时》也是如此。与大众熟悉的《五亿探长雷洛传》《四大探长》等经典作品不同,《风再起时》将时间线拓宽至半个世纪,以探长磊乐与南江的人物纠葛为主线,勾勒出香港社会的风云变迁。
梦幻,是梁朝伟在采访中经常提到的词。他喜欢电影中一些气氛的表达:独特的老香港街景,慢动作的雨中枪战,还有两位男主角轮番串联的独白……片中,梁朝伟饰演的南江是那个年代的精英分子,圆眼镜、大背头、三件式西装。“他非常理性,知道什么叫枪打出头鸟,所以宁愿永远躲在磊乐(郭富城饰演)的后面。”
合作中,翁子光看到了梁朝伟的“两极”。一方面,他依然是大众熟知的“社恐”。在片场,梁朝伟几乎不会对导演指示表达意见,安静地演完,安静地思考,直到回酒店房间,开始编辑微信,然后表达自己的意见。有时在片场不得不说,他也是通过微信与翁子光交流。另一方面,离开表演,他又是一个表达欲异常强烈的人。“他经常跟我分享最近看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他对社会事件的看法,就连做运动的照片,也会发给我看。”一次他和梁朝伟打电话,挂了才发现,讲了足足4个小时。
“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好像是小学中学时交的朋友,是很纯的友谊。”翁子光说。
有一些特别的东西,是只有导演与演员才有的默契。《风再起时》中一场戏,是南江在父亲去世后烧掉钢琴——南江与父亲的关系很疏离,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去见。这场戏,梁朝伟有些情绪失控,眼泪不住地流。“南江与父亲的关系,跟现实中梁朝伟与父亲的关系很相似。”翁子光说,“相信这也戳到了他内心的伤疤。”
梁朝伟也坦言在这个层面上自己与南江的共鸣:“比如说他是单亲家庭,接受西方教育,常常跟一些外国人的圈子玩在一起,这跟我小时候很像。”
在纪录片里,梁朝伟的儿时故事更加具体。醉酒的父亲,家庭的争吵,还有冬天窗户生锈的味道。他依然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带他去游乐园的场景。“从小我就特别敏感,可能这个也是演员需要的东西吧。”
童年为数不多的亮光,来自电影。父亲离家后,梁朝伟跟着母亲搬进舅舅家,后来常跟着舅舅们去看电影。“120分钟的电影,让我可以暂时离开现实生活。”
20岁那年,梁朝伟考入TVB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正式进入演艺圈。他第一次表演就沉浸其中,感觉演戏可以把生活的压抑情感完全释放出来,也不会被人发现。“喜欢表演的目的一开始很自私,就是能有个渠道去发泄,它成了生活的平衡。”
观众以为他是在表演角色,其实里面的情感都是真的。
 
角色住进了身体里
大部分人对梁朝伟的印象,是由一个个角色构建而成的,他也的确乐意将自己交给角色。那些流传着的关于他揣摩角色的桥段,就是他痛并快乐着的经历。
刚出道的3年,梁朝伟拍了近30部电视剧和电影,最忙时一天工作18个小时,眼睛因为干涩不停流泪,只能休息两小时后继续拍。拍王家卫的电影,找不到感觉,他就在家里来回擦窗户,一面对刘嘉玲说“我好像不会演戏了”,一面又在无用功中得到了答案。剧组里,梁朝伟有着自虐般的训练方式。演《伤城》的多面恶警,他差点“精神分裂”,每天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拍《英雄》全力打斗,伤到韧带断裂;为了《一代宗师》练习咏春,每天3小时,一练就是3年,连香港娱乐圈的咏春高手狄龙都佩服不已,对他说:“我在你眼里看到了自信。”这才罢休。
专访|梁朝伟的现在时
如今这种执着也没有改变。《风再起时》有三段钢琴戏,梁朝伟每天花8小时学弹爵士,“太痛苦了”。但是拍完了,他依然请老师来家里教课,沉浸在弹琴的乐趣里。
“演一个角色,真的要做很多功课,很多资料收集,很多思考。”梁朝伟说。
演员必须是角色本身,才能创造出剧本以外的东西。编剧庄文强记得梁朝伟对自己说过的第一句话是探讨台词。当年拍摄《无间道》,剧本里写着:“我已经当了10年卧底了。”梁朝伟觉得这句话缺少点味道,商量着换一种说法:“阿Sir,你当初说好只让我来当卧底三年,可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再不走我就要混成老大了。”于是,经典诞生了。
“原来一个演员进入角色后,会看到创作者看不到的东西。”庄文强说。
拍摄《2046》时,梁朝伟与王家卫争论胡子问题,梁朝伟觉得需要,王家卫反对,等到片子出来,王家卫说:“你是对的。” 
演员张震说过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拍摄《天下无双》时,他们去梁朝伟房间,响起了一首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的歌,只见梁朝伟突然坐下来,开始念《东邪西毒》的台词,内容很长,将近2分钟,张震被吓得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要讲这个台词?这都多少年了。”张震问。梁朝伟说他也不知道,只是每次听到这首歌,就会自然而然地念出这段词。
40年来,梁朝伟把自己放进很多角色里,但其实,这些角色也都住进了梁朝伟的身体里。
这是他的发泄方式,也是他的成长路径。
 
不去想就不用摆脱
这两年,梁朝伟经常想到一件事,他觉得如今是自己表演生涯的最后一个阶段。换个角度理解,是过去那些阶段,他把自己交给角色,如今,他学着把自己交给自己。
“以前的我是个完美主义者,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因为世界上是没有完美的。”梁朝伟说。
在近期另一部纪录片《人生半山腰》里,梁朝伟与庄文强回忆起10年前的状态。那时候,庄文强的电话常常在深夜12点响起,庄太太问怎么了,庄文强在纸上写一个“T”,就是梁朝伟的英文名“Tony”。电话里,梁朝伟一直讲述着自己的困境,每一次在话题结束时都要问:“你说是不是?”好像在找一个出口。
梁朝伟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跳出这种完美主义的。“可能人生就是要经过这样的阶段。”他对记者说,“不经过这样的阶段,你就不能成为现在的自己。所以现在,我接受了完美里的不完美,心态变得好了很多。”
说到这,他突然理解了导演侯孝贤曾经劝过自己的话:“你不想就通了,你不去想就不用摆脱。”
不刻意苦恼自己的苦恼,是走出苦恼的开始。
《人生半山腰》里,梁朝伟讲述在日本的生活:冲浪、滑雪、散步,午后喝个咖啡,吃个面包,听一听火车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在这里,只要不看电影的人就认不出他,他也不用刻意摆脱自己的“社恐”。他在日本滑雪20年,硬是不学一句日语,他解释说:“我故意不学他们的语言,因为我根本不想讲话。”
梁朝伟依然是敏感的,只是他学会了把敏感留给更美好的事。他注意到每天下午5点,四周响起的儿歌广播,是催促孩子们回家吃饭的铃声;他发现每天冲浪,浪的状态也都不一样;他在海滩散步,感受风向的变化;他也在登山过程中,意识到登顶的景色远不如半途的经历有趣。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怀念好的东西,或想着未来用更好的东西来代替它,现在不好吗?”
《人生半山腰》的开场,是梁朝伟早年唱过的一首歌,歌词是:“这一刻世间一切也在变,可不可叫这一切永恒不变……人没变,事不变,飘拂岁月里永伴永相对。”后来,梁朝伟看到许多人给他发来的视频片段,其中有一条来自林丽真。
林丽真是TVB前监制,也是梁朝伟的伯乐之一。在梁朝伟入行最无助的那些年,心理学出身的林丽真时常开导、安慰躲在办公室偷哭的他。后来,梁朝伟拍了电影,总是会把录影带寄给她。
看到这,梁朝伟眼里有了泪光。感动之余,他想到了表演之外,自己拥有的爱与幸运——这些,会成为他“最后一个阶段”的陪伴与珍宝。
庄文强问他:“人生有没有想要重来的事情?”
梁朝伟想了一下,回答:“没有,我的人生几乎是没有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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