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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杀”了三次

2022-05-31 16:45:00 来源:《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毛予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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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杀”了三次
猪野诗织
  那个女生骑自行车到了日本铁路公司(JR)桶川车站外,准备搭车去大学上课。这是1999年10月26日中午12时50分。平常的话,她会直接走上通往车站的天桥。但这一刻,惨案发生了。
  她在人行道边锁车,一名男子从她背后靠近,猛刺一刀。她回头时,又中一刀。一声惨叫,她蹲倒在地。男子逃逸无踪。
  秋天的日头落得飞快,天一眨眼就暗了。警察拉起黄色警戒线,凶案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电视播报新闻:“死者为住在上尾市的21岁女大学生猪野诗织……”
  记者们扑到诗织家,家里空无一人。记者正在周围乱转时,诗织的弟弟回家了。听到姐姐的死讯,弟弟竟说:“真的被杀了?”
她,被“杀”了三次
案发当天的命案现场。
  “如果我突然死掉,凶手就是小松”
  诗织的最后几个月,一直活在“我会被杀死”的恐惧中。这一年3月24日,她第一次找好友岛田倾诉。在东京大宫地铁站附近的一家天妇罗餐厅,诗织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可能会被杀掉。”
  “你先把这个名字写下来,如果我突然死掉,凶手就是这个人。”她从皮包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W汽车经销公司”和“小松诚”。诗织开始讲两人间发生的种种。“真的有这样的人吗?”岛田觉得难以置信,但眼前的诗织面容憔悴,满是恐惧。
她,被“杀”了三次
小松诚,真名小松和人。
  1999年1月6日,东京还沉浸在新年氛围中。在繁华的南银座,笑容温和、头发微卷的小松向诗织递出那张名片,自称汽车公司老板,23岁。诗织一点都没怀疑。
  诗织与小松陷入热恋。小松温柔体贴,对诗织也很大方。他夸口说自己每个月能赚1000万日元(约合51万元人民币),裤袋里总塞着一厚沓钞票。他喜欢送东西给诗织,一开始送的很便宜,多为300日元(约合15元人民币)的公仔。诗织笑着说“好可爱”,欣然接受了。之后礼物却越送越昂贵,甚至升级到奢侈品牌包和高级套装。他还告诉诗织:“下次见面的时候,就穿这一身来。”
  诗织对名牌并不感兴趣,日益升级的礼物攻势更令她不安。某天她告诉小松:“我已经收了你未来十年份的生日和圣诞节礼物了,不用再送了。”小松却暴怒:“这是我对你的爱,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心意!”诗织第一次感到小松不太正常。
  交往不到一个月,小松举止愈加诡异。他常开着奔驰敞篷车在空旷的国道上故意蛇行,猛踩油门发出巨响。有一次,诗织到小松位于池袋的公寓做客,发现房间里摆了一台摄像机,随口问他怎么回事。小松拽起她的手,把她拖到隔壁房间,一脸凶相,拳头重重捶到墙上,怒吼道:“啰嗦什么!啊?你瞧不起我啊?”
  从3月20日开始,诗织的生活完全被控制了。小松每隔30分钟就会给她打电话,还找人监视她,连诗织遛狗也能让他醋意大发:“居然丢下我跟狗玩,看我不宰了你家的狗!”诗织害怕极了。她鼓起勇气提出分手,小松大怒:“你要跟我分手的话,我就把你逼到发疯。”“你爸就等着被裁员,家破人亡吧。”“你只要乖乖听话,像以前那样穿我买给你的衣服,在旁边笑就是了。”
  “我受不了了,好痛苦。”“我可能会被他刺死。”4月上旬,岛田经常收到好友诗织这样的短信。为了让小松讨厌自己,诗织烫了个难看的爆炸头,但毫无效果。
  小松开始干扰诗织家人的生活。6月14日,诗织家的门铃响起,随后传来一群男人粗重的吼声:“诗织在家吗?让我们进去!”母亲打开门,3名男子直闯进来。自称小松上司的男子说:“小松诈领了公司500万日元(约合25.5万元人民币),是你女儿教唆的。”他们走后,诗织向受到惊吓的母亲坦白了与小松间的事。
  第二天,在母亲陪伴下,诗织前往警署。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小松仍打电话来要求“破镜重圆”:“回到我身边吧。”“没办法了。”“好,很好,给我走着瞧!”这是小松最后一次联络诗织。
  威胁、恐吓、报复接踵而来。先是有人在诗织家附近贴满印有她照片的淫秽传单。那天下着大雨,诗织哭了,母亲一张张撕下传单,淋成了落汤鸡。后来,周围又出现了写着诗织家电话号码和“等你来援交”的小卡片,就连诗织父亲任职的公司也收到了1000多封“举报信”……诗织的尊严与名誉,几乎被摧毁殆尽。
  诗织一家人没有一刻能安心。诗织在家稍弄出点声响,母亲就吓得脸色大变。有车子停在门外,家人就会心惊胆战地从窗帘缝向外窥探。只要电话铃响起,整个屋子都会被恐惧笼罩……
  “这种男女问题,警察是不能插手的”
  当所有希望都寄予警方,诗织再一次绝望了。
她,被“杀”了三次
负责侦办案件的埼玉县警上尾署。
  诗织家所在的辖区属埼玉县警上尾署。第一次前往警署时,诗织就将3名男子闯入家中的对话录音带和小松大吼大叫的录音带都交给警方——因为时刻感受到威胁,她在手提包里藏着录音机,一有机会就录音。
  诗织脸色苍白,再三表示“这样下去我会没命的”。听了录音带,一个年轻警察激动地说:“这分明是恐吓啊!”中年刑警却不当一回事:“不行不行,这案子不会成立的。”他还对诗织一家人说:“收了人家那么多礼物,才说要分手,做男人的怎么会不生气?你自己不是也拿到好处了?这种男女问题,警察是不能插手的。”
  诗织回家后,把小松送的礼物全部快递到了小松在池袋的公寓。父母鼓励她:“绝对不可以屈服”“我们一起加油”。诗织又鼓足勇气前往上尾署报案。“我要努力活下去。”她这样对朋友说。
  等待诗织的依然是警察的冰冷回复:“你最好考虑清楚喔?打官司的话,要在法庭上说出一切,不但花时间,也很麻烦。”一个月后,警方总算接受了报案,没过几天又到诗织家中要她撤案。诗织彻底陷入了绝望。她不停地对朋友说:“已经无计可施了。”
  10月26日,诗织如惊弓之鸟般的生活终于被死亡终结。活在恐惧中的诗织,早已在房间留下类似遗书的笔记,一切线索都指向小松。然而,案发一个月后,上尾署依旧沉默。整个城市从晚秋步入冬季,仅有零星几篇以“桶川女大学生命案经过一个月”“毫无重大线索”等为标题的报道,刊登在报纸一角。
  诗织被害后,岛田曾主动联系上尾署,告知好友的遗言。警方继续敷衍,没给出任何明确回复。
  岛田被迫转向媒体。在银座一家KTV里,他见到了《焦点》杂志记者清水洁,把诗织的事和盘托出。当过15年调查记者的清水洁很快查出小松的真实身份。小松诚,真名小松和人,不是什么经营汽车公司的企业家,而是数家非法色情店的老板。据说小松后面还有个叫一条的老大,是个身着黑西服、脚蹬漆面皮鞋巡店的黑道人物。线人从四面八方捎来的消息,一点点拼凑出案件原貌:当天持刀行凶的,正是小松的“小弟”久保田。
她,被“杀”了三次
清水洁团队拍摄的杀手久保田(右)。
  清水洁查出凶手,上尾署仍“按兵不动”。直到得知清水洁所在的《焦点》杂志即将公布久保田信息后,警方才将他缉拿归案。而这时的小松已逃出了东京。
她,被“杀”了三次
日本记者清水洁。
  案件破了,诗织的父母更生气:“为什么会是杂志记者先查到凶手?警察真的好好办案了吗?”几天后,在日本国会举办的政府质询会上,议员竹村质问警方:“当市民因恐惧而求助警方时,警方却懈怠渎职,岂不是叫市民自生自灭?”“警方侦办命案效率竟远不及一本杂志,这算什么?我觉得这暴露出了结构性问题。”
她,被“杀”了三次
诗织父母。诗织的骨灰和生前照片、遗物,一直陈列在家里。
  2000年,在诗织案推动下,日本反跟踪法案出台。
  “堕入酒家的女大学生”
  国会议员对警方的批评,被几家主流媒体报道,终于引起了广泛关注。而在此之前,日本媒体的报道焦点竟是被害人诗织的穿着打扮。
  命案后首场新闻发布会上,警方公布死者穿着:“古驰手表”“黑色迷你裙”“普拉达背包”。有媒体这样报道:“死者迷恋名牌”,暗示诗织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孩。诗织曾在一家兼带卖酒的餐厅打过短工,报道却将她写成“堕入酒家的女大学生”。在与记者聊天时,有警员甚至轻佻地说:“那是酒家女的三流案子啦。”
  这些细节与命案本身毫无关联,甚至侵犯死者隐私,歪曲死者形象,却不断出现在八卦节目上,仿佛在暗示“被害人自己也有责任”。
她,被“杀”了三次
被害者诗织的手表。
  案发两年后,一直被扣押的诗织遗物被归还给家属,其中包括那块“古驰手表”。在她的祭坛前,前来献花的人见到了这只手表。银色表身和表带布满无数细小刮痕,这是20多岁女孩子手腕上常见的、并不昂贵但被珍惜着戴了许多年的手表,与媒体报道中暗示的奢华名表全然不同。表上指针指向12点50分,这一刻诗织结束了生命。轻轻将表翻过来,背面还残留着诗织黑色的血迹。
  “我的女儿被杀害了三次。”诗织的父亲说,“第一次是罪犯小松,第二次是怠于调查的警方,第三次是伤害她名誉的媒体。”
她,被“杀”了三次
《桶川跟踪狂杀人事件》。
  清水洁把诗织的“三次死亡”写成纪实文学作品《桶川跟踪狂杀人事件》,畅销日本18年。该书中文版不久前面世,编辑石儒婧向《环球人物》记者提到一位中国读者的留言:“纪实文学最大的优点是真实,最大的悲哀是当今依旧真实。”
  “感情关系中的暴力和精神虐待,本应保护公民的警察一次次失职,一个花季少女奋力求救却无法逃脱被杀害的结局,杀人于无形的社会舆论,这些都令人气愤。这本书还引发了日本人对诸多类似新闻的回忆。它就像抛到水里的鱼钩,你以为钓上来的只是一条鱼,事实上钓上来了一张网,网里是许许多多曾处于如此绝望中、拼命呼救却得不到回应的受害者,是已经受害还要被舆论羞辱的新闻当事人。”石儒婧说。
  时间回到22年前,命案发生3个月后,在北海道钏路市屈斜路湖畔,小松被发现了。一具一身黑衣的尸体被冲到冰层下,面部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看不出任何表情。一旁的黑色背包里装着数万日元现金,以及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我上不了天堂……”
  2001年,诗织的父母收到一张明信片,寄件人是诗织。那是1985年,诗织与家人一同参加博览会时,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一封信。明信片上的字迹很稚拙:“我现在7岁。2001年的我,变成了什么样?我变成一个很棒的女生了吗?我有男朋友了吗?我充满期待。”
责任编辑:蔡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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