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玉林北流市平政镇六沙村,一个藏在大山里的普通村子。没有摄影棚,没有特效绿幕和威亚,但在这里上演的“西天取经”,直播间实时在线人数顶峰期多达10万人。
身披红色袈裟的“唐僧”,蹲在地上抹墙、砌水泥;他身后的稻田里,穿着虎皮裙的“孙悟空”、顶着大肚皮的“猪八戒”、扛着月牙铲的“沙僧”,裤起裤脚,手里攥着一把秧苗,弯腰插秧。

穿着戏服插秧。受访者供图
这就是陈淼和“上里西游记”直播间的真实现场。穿上戏服,他们仍是村民,造房子、插秧、骑自行车,演戏、直播也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由此走红并被网友戏称为“全网最辛苦唐僧”。
为什么一名普通的返乡农民工,要倾尽积蓄、不计回报地拍《西游记》?从他的讲述里,我们看到一群人如何活出自己,不愿被流量裹挟的样子。
全村人一部戏,把西游记演活了
陈淼,41岁,六沙村土生土长的农民。80后的他,外出打工近三十年,干过装修、刮过大白、批过灰,也做过劳务。如今,他有一个网友熟知的名字——“上里西游记”里的唐僧。
“我们没有剧本,台词都是现想的,讲的全是家乡话。”陈淼说,电视剧《西游记》里取经是打妖怪,他们的“取经”就是帮村里盖房子、种田、干活,还有自己的消遣娱乐爬山、过日子。

演绎西游记情景。受访者供图
从去年5月15日开拍至今,接近一年的时间里,他翻演了数十段《西游记》经典片段。演员全是同村村民——有在家带孩子的妇女,有七八十岁的老人,有放假回来的学生。
群演多的时候,一场戏能召集三四十名村民。角色则从唐僧师徒到牛魔王、铁扇公主、红孩儿、龙王、蜘蛛精、蛇精,一应俱全。尽管他们都不是专业演员,但因为《西游记》看得多了,有些台词张口就能说出来,甚至能演出七八成的相似度。
每次拍摄,他都会给参与的村民发劳务费。一天下来,少则一千元,多则两三千元。拍摄至今,算上拍摄工具、戏服和群演劳务费,陈淼花掉了过去打工攒下的五六十万元。
“从桂林买的‘白龙马’,花了两万多元;又再买了辆卡车把马运回村里,花了四万多元;无人机设备加起来,也花两万多元,此外,还有村民的群演劳务开支。”陈淼向潮新闻记者介绍,去年又感谢村民们参与拍摄,大家一起聚餐吃了200桌,花了七八万元。
“林林总总加起来,投进去五六十万,到现在还没有回本。”陈淼说,“其实没有人问我要过一分钱,都是自愿来帮忙的。但我心里过不去。我不是老板,我就是凭自己的力量。有些村民在家带孩子,帮忙来拍一下,我给她们一天一百块,也够买菜钱。”

陈淼所在的山村夜晚,充满人间烟火。受访者供图
拍摄并不容易。像唐僧师徒西天取经总要翻山越岭、克服重重困难一样,陈淼与村民们的演出和拍摄,同样充满奔波与考验。
最艰难的一次,为了拍一个爬山的镜头,车开不上去,他带着团队徒步往返八个小时。“就为了一个镜头,爬上去,拍完,再爬下来。”陈淼回忆起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所以我总说,我们也在过九九八十一难嘛。”
艰难的还有人员变动。去年,摄影师突然选择离开,拍摄一度陷入停滞。“我做梦都流泪了,就怕拍不下去。”但陈淼没有放弃,自己重新找人、重新培训。现在团队里基本没人懂专业拍摄,“就是真实,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西天取经”没有剧本,而是还原生活
演绎《西游记》是陈淼打小的梦想。如今,他梦想成真了,年过四十的他火了。这让原本并不看好他这么做的妻子、村民们觉得不可思议——从妻子到全村人,最初都不理解,后来却因戏结缘,互相帮衬着,把山村的普通日子过出了不普通的滋味。
陈淼很多次地回复别人的不解,他的想法很简单:“我是80后,86版《西游记》是陪着我长大的,这也是我脑海里抹不去的记忆。”
他说的时候,语气格外认真。“我是一个很怀旧的人。我就想,穿上那身衣服,重走一遍‘取经路’。”说完,他哈哈大笑,知道“西天取经”放到现代,都是很难的。

拍戏,也是生活。受访者供图
他说的“取经路”,不是去西天,是生活。
“跋山涉水是路,种田做事也是路,生活上有好多取经路要走。我想把童年拍出来,这样我自己会很开心。”他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太会表达,就是有那种感情,说不出来。”
在他心里,“取经”从来不是神话专属。他拍了一个镜头:师徒四人在田里插秧。没有台词,就是干活。有人问他,拍了这么久,再看原版《西游记》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他想了想,说:“他们的天庭是真的天庭,有烟,有神仙;我们的天庭就在山上,搬块石头当玉帝的桌子,站上去就是灵霄殿。取经嘛,不一定要飞到天上,在地上一步一步走,也是取经。”
说完,他自己笑了。除了情怀,陈淼还有一个朴素的想法——让村民们快乐。

踩着自行车去农耕。受访者供图
“那些妇女、老人,特别是80岁老人的都来出镜,玩得开心。”他说,拍唐僧插秧那场戏时,村里80多岁的老人坐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笑得合不拢嘴。“她说,活了一辈子,头一回看见唐僧插秧。”
除了让上镜的村民开心,他还想过做公益——把这份热闹带给更需要的人。
最初拍《西游记》的时候,他想着可以穿这身衣服去探望村里的独居老人,送点生活用品。“我们能力小,能做多少做多少。你做不到一百件,做五十件也很开心。”但有一次,他去一户老人家送东西,隔壁的人家不高兴了,骂他们不来自己家。后来,他就主要做“娱乐”了——拍戏,让大家开心,同时也给参与者发点钱。
“没有人支持。谁支持你这种?”有时,陈淼也开始质疑自己做得对不对。他说这句话的时,没有怨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的妻子在广东带小孩,三个孩子里,只有儿子偶尔来帮忙——演小悟空,学了七天,一天给200块,后来儿子演腻了,“给多少钱都不学了。”
家里人不懂他,村里也有人不理解。但陈淼不在乎。““我的想法简简单单,就是拍一部属于我们自己的西游记。”
他没有剧本。每一场戏的台词都是现想的,用家乡话,带点幽默。“我不会写那些文字。戏里,吃饭就说吃饭,上班就说上班。把平常说的话说出来就行了。”
他觉得,这就是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我们不是专门搞流量的。我们就是把事情做好。田是自己耕的,稻谷是自己收的。八戒的田,沙僧的田,都是我们自己在做。”
不会直播带货,圆梦比赚钱更重要
如今,陈淼的“上里西游记”系列视频在抖音上被大量转发。账号8个月涨粉超30万,单条视频播放量破千万,单条最高点赞超36万;直播常态化万人在线,峰值时超10万人同时观看。
因为几乎每周出勤开播,直播里干得都是体力活,被网友称为“全网最辛苦西游记”。

拍戏,也是生活。受访者供图。
有人专程从外地赶到六沙村,顶着大太阳看他们拍戏,远远地高呼“唐僧”“悟空”,向他们打招呼。在桂林拍摄时,甚至有游客从很远的地方赶来,陪着他们拍,太阳底下暴晒三四个小时。
“他们老远就喊,那个声音真好听。有时困难太多了,真的很难再继续拍下去,我就是靠那个声音坚持下来的。”陈淼说。
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泼天流量,是不可想象的。这也让陈淼和村民们,第一次被网友关注到,第一次知道“我是网红”。但是,流量并没有带来收入。陈淼的账号不带货,也没接过一条广告。
这也让网友看着急了,有人劝他直播带货。他连连摇头:“我不懂,也不专业。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要是卖的东西质量不好,被人说,心里很难受。”不是陈淼不敢去挑战,他总觉得如果靠直播赚钱,那原本拍戏的初衷就变了。
谈到突然走红、很多人关注自己,陈淼的语气很平和,没有骄傲,也没有激动:“有人来看我,我就很开心。我觉得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没有别的,就是真心喜欢大家,真心想把快乐带给大家。愿意来看我网友,我就请他们吃碗粉,表示一点心意。”
采访中,记者问陈淼,如果以后看的人变少了,还会继续拍吗?
他想了想,说:“能拍到哪天就哪天。没有说一定要拍多久。”
他还有新的计划。除了继续拍《上里西游记》,他正在村里建一座房子——不是给自己住的,而复刻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风格的老房子,用来做免费的乡村文化馆。
“那个地方已经荒了好多年了。”他要把房子建起来,让村里的老人家、乡亲父老来这里玩,教小孩子跳舞唱歌,“我能力不大,能做一点是一点。”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砌墙。袈裟沾了水泥,唐僧帽歪在一边。不远处的稻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还歪歪扭扭的,风一吹,苗就跟着水纹晃动脑袋。
看着地里的庄稼,陈淼没想太远的事,一如既往想把《上里西游记》拍下去吧。“不是为了赚钱,这是我的梦想。”他反复说起这一点。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花光二十多年积蓄,没赚一分钱,图什么?”
他没说值,也没说不值。他只说:“能让村里热闹一点、正能量一点、团结一点,就够了。”
直播镜头里,太阳快落山了,村子很安静,只有泥刀刮过水泥发出的沙沙声。这是普通的山村生活,只是因为出了《上里西游记》而有些不同。
流量涌来又退去,算法推荐了一轮又一轮。他没有跟着跑,只是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抹着水泥。对于“人如何为自己的生活赋予意义”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也正在活出答案。
不远处,房子才修了一半,稻田里刚插下的秧苗正随风晃动。它们都还在生长——一个等着上梁,一个等着秋收。那是属于他和乡亲们,最真实的取经路。
责任编辑:高玮怡陈淼,西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