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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学界首位中国工程院院士陈宗懋:一生一事一杯茶
2026年04月15日08:48 来源:潮新闻 作者:谢丹颖 罗宗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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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前沿周刊丨茶学界首位中国工程院院士陈宗懋:一生 一事 一杯茶

饮茶一分钟,解渴;饮茶一小时,休闲;饮茶一个月,健康;饮茶一生,长寿。 ——陈宗懋

【人物名片】

陈宗懋,1933年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海盐。茶学家、茶树植保专家,是茶学界首位中国工程院院士。长期致力于茶叶农药残留研究、茶树害虫防治研究,多次修改国际上茶叶中农药残留的标准,在国内外率先开创茶叶农药残留、茶园化学生态防治研究两个领域。曾任中国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所长、中国茶叶学会理事长。制定18项农药安全使用国家标准和5项部级标准,领导建立的实验室被欧盟认定为中国茶叶出口欧洲唯一认可实验室,获多项国家级奖项。主编《中国茶经》《中国茶叶大辞典》等。

陈宗懋在茶田查看虫情。 图源中国农业科学院官网

人们常说:“不喝头春茶,哪知春滋味。”

四月春风里,我们拜访陈宗懋,地点就定在了中国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下称“中茶所”)——杭州西湖区梅灵南路9号。这里是龙井核心产区,也是这位院士工作了66年的地方。

初见时,陈宗懋正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被桌上垒得高高的书册围在中间。直到助手上前轻拍肩膀,他才从书页间抬起头,恍然想起今日之约:“不好意思,光顾着看书了。等会儿要是脑袋转得慢,还请多包涵。”

从普通科研人员成长为茶学界首位中国工程院院士,陈宗懋在茶行业似明星般存在。但眼前的老人,满头华发,朴素寻常,眼角、颧骨带着常年奔走茶山留下的褐色晒斑。

陈宗懋身上有一种独特的“紧凑感”。这也是许多人对他的共同印象:即便年逾九旬,这位“茶院士”似乎从未有过“不知该做什么”的迷茫,著书、撰文、参会,活跃在学科前沿。无事时便看书、读文献。英文、俄文、日文……涉猎广、口味杂,在他看来:往往就是书里的一句话,能冒出一个新的想法、指明一条新的道路。

每片叶子都含糊不得

陈宗懋今年93岁,听力不太好了,双耳都戴着助听器。采访那天,气温逼近30摄氏度。助手怕他辛苦,提议就在办公室聊。他却摆摆手,起身领我们去了茶田。

置身那片连绵的绿,他的眼神倏地亮起,像介绍自家出色的孩子般如数家珍:“我们喝的明前龙井,就是这样的芽头。”说着,他熟练地提手摘下一段——不止嫩,还要一芽一叶,芽比叶长,总长在两三厘米间,饱满、透光……“泡水一闻就知道好不好。”他说,杯中混着豆香、栗香、兰花香,层次间藏着山水,也关乎制茶人的功夫。

有意思的是,因“口味重”,这位老茶人倒不偏好明前茶:“一芽二叶的雨前茶、一芽三叶的春尾茶,都不错。”

“每次去茶园,一定要看的是病虫。”相比风味,更令他牵挂的是茶叶的安全。他说,自己大半辈子都花在了守护这片叶子上。

人生有时很巧。1950年,陈宗懋填报高考志愿排错队,从学医“误入”农门;两年后,高校院系调整,他又随复旦大学农艺系并入沈阳农学院,学起“给植物治病”。直到1960年调入中茶所,他才真正与茶结缘。刚报到不久,就接手了一项棘手任务:前往广州港,查明因农药残留超标被英国全部退回的茶叶,其中的S421(八氯二丙醚)从何而来。

最终的破局,也并非源自一年半时间里对农药、肥料、水土的系统排查,而是一次旁逸斜出——福建出差过程中,陈宗懋偶然看见茶厂工人为了驱蚊,点起成把的蚊香。他至今记得:5分23秒,气相色谱仪跳出一个“峰”,正是S421。罪魁祸首竟是蚊香。

这次经历如一声警钟。他意识到,这片看似简单的叶子,其安全背后脉络之复杂、责任之重大,容不得丝毫含糊。

但彼时,国内茶叶农药残留研究近乎空白,“怎么测都不知道”。说到起步,他常提起关于“老鼠”的故事:20世纪60年代,他从一篇国外文献中获得灵感,随即抓鼠、抽血、稀释,用老鼠血液中的胆碱酯酶检测有机磷农药,“土法上马”将检测精度提高1000倍。

设备在提升,方法在成熟,可害虫也在进化。既然农药效果有限,能否跳出“治”,转去探索“防”?

如今听来顺理成章的思路,在当时却无人确定是否可行。陈宗懋直言,支撑团队走下去的是一种基本判断。毕竟,植物和人目标一致:创造好的条件,抵抗不良环境。

在他看来,每片叶子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个体。在向我们解释技术细节时,他屡屡提及“合作”二字。比如,茶树被虫咬时,会释放新的挥发性化合物,这些物质不对症害虫,却能为害虫的天敌引路。“植物也有语言,语言就是它的挥发物。”他感叹大自然的奇妙,“我们要做的是‘听懂’三方语言,用好‘茶树—害虫—天敌’的联系,实现茶树与人的双赢。”

从一片叶到一杯茶,从化学防治到生态调控,在陈宗懋团队的推动下,我国茶叶农残超标率从1999年的八成降至2007年的18%。到2020年,绿色防控面积逐年扩大,茶叶质量安全水平稳步提升。

茶起源于中国。如今,全国常态性饮茶人数超4亿,其中高频饮者约1.8亿人。对这片叶子的精益求精,是技艺,是科学,也是一代代茶人托在掌心的守护和决心。

陈宗懋在中茶所看书。记者 徐文迪 摄

制定自己的茶叶标准

与自然“合作”,既需要敏锐的直觉、持续的创造力,也意味着更多的耐心和执着的坚守。这位“茶院士”身上,既保有老一辈知识分子的风度,亦透着一份朴素的爱国情怀。当中国茶逐渐走向世界,他关心的远不止茶叶本身。

早年,严苛的农药残留标准直接限制了我国茶叶出口。但当时,国际通行的茶叶最大残留限量(MRLs)标准,却是参照直接食用的果蔬、粮食制定的。“中国人饮茶,喝的是茶汤,并非吞食茶叶。”他一语道破关键,“标准本身就有问题。”

现实同样紧迫。国内茶产业规模持续扩张,2010年左右,我国茶园面积和产量已双双跃居世界第一。亮眼数据背后,陈宗懋看得清醒:“产业若只对内,必然过量。出路在更广阔的世界市场。”

于是,2010年国际食品法典农药残留委员会上,出现了这样一幕。陈宗懋直接向一位外国代表发问:“你们怎么喝茶?”

对方答:“我们是袋泡茶,热水冲泡。”

他追问:“你们会把茶包剪开,把茶叶吃下去吗?”

“当然不。”

“那标准怎能按‘吃茶叶’来算?”

他顺势拿出关键数据:团队实验发现,不同农药在茶汤中的浸出率差异悬殊。比如,联苯菊酯极难溶于水,浸出率仅约3%,而乐果则高达80%以上。这意味着,即便干茶农药残留检测数值相同,进入人体的实际摄入量也可能相差数百倍。

起初,外国代表建议“明年再讨论”,但回国重复实验后,不得不承认原有标准并不科学。

“风险评价的基点,应该是茶汤中的残留量。”陈宗懋声音平静而坚定。在此基础上,团队不断完善,在国际食品法典农药残留委员会第48届年会上,这一“茶汤原则”以近乎无懈可击的科学依据,获全票通过。

国际茶叶农药残留限定的逻辑由此被重构。该原则被主要国际标准机构采纳,用于各国标准制定。陈宗懋团队还以此为核心,推动制定了6项国际标准,实现我国制定农产品国际MRLs标准“零的突破”,为中国茶叶避免了20%~30%的潜在贸易损失。相关成果“茶叶中农药残留和污染物管控技术体系创建及应用”获2019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当“安全”被确定,团队的视野看向更深处。陈宗懋常说:“越研究越发现茶叶这东西很好。”这个“好”,指向茶的健康价值。他主编的《茶叶的保健功能》一书,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关注茶多酚、儿茶素、茶黄素……对茶功能性成分、生物转化和利用度进行化学分析。

2026年春茶大会上,陈宗懋站在一张巨幅茶叶成分分析图前,直言:“别被‘夏喝绿,冬喝红’的老话困住。”略作停顿后,他道出团队基于茶叶生物可利用性,评估茶叶预防多种疾病的功效与机理:“喝茶,要看体质、看成分、看时间。”

陈宗懋那句“饮茶一分钟,解渴;饮茶一小时,休闲;饮茶一个月,健康;饮茶一生,长寿”,早已在业内广为流传。但热潮之中,他也始终保持科学家特有的审慎,厘清边界:“茶是调节剂,能增强体质、提高抗病力——但它不是药,绝不能以茶代医。”

人生草木间

和许多农学家一样,陈宗懋的世界里没有“退休”二字。身边人谈起他,总会感叹:“他对茶简直痴迷,生活中好像再没有别的事。”

“你完全能感受到,这些都不是坐办公室就能想起来、做出来的。”团队成员、中茶所农产品质量安全中心副主任罗宗秀深有体会,陈宗懋一直保持着深入茶区的习惯——看芽头有没有被虫蛀到“焦”,和茶农聊家常、问困难,“他会设身处地地想办法,比如如今诱捕器,1亩地挂4个,效果跟农药差不多,但成本稍高。他就一直说要降价格,这样茶农就不用农药了。”说到兴起,他总会越讲越兴奋、声音和精神越来越足,“那份专注和热情,特别有感染力。”

“生产实践是科研的活水源头,实际效果是科研的质量鉴定书”,这是陈宗懋一以贯之的信念。也因此,他的足迹遍布全国主要茶区。夫人陈雪芬同样从事农业科研,最懂这位伴侣:“他闲不下来,90多岁还能步行山路,坚持到茶园一线去。”

常有人不解:早已功成名就,何必如此辛苦?陈宗懋只是笑笑,称自己跟茶打了一辈子交道,它依然能带来土地、植物特有的那种纯粹兴奋感。

陈宗懋也不同于寻常农学家。无论是学术风格还是个性上,他都是个“有野心”的人——不断提醒自己回归产业根本问题,去攻克那些根本性的“大难题”。他坚持将科研锚定于高新技术,着力提升绿色防控的科技含量与应用实效。

“陈老师89岁时,还主动跟进国外的Biotremology(生物振动学),开拓新方向。”罗宗秀补充道。4年过去,以“振动”为核心的物理防治技术逐步落地,推动茶园虫害防治从“化学杀虫”转向“物理调控”:通过释放模拟信号或阻断害虫间振动交流,干扰其求偶与交配,从源头控制虫群。

听说所里的博士在做茶树挥发物的实验,他有空也都会去看,有时还会在容易忽略的小问题上给予关键指点,“比如一次密封操作的问题,虽小但直接关系到实验成败。”中茶所博士研究生黄禹禹回忆道。

这份细致、对知识的渴求与坚持,陈宗懋将其归因于从小受到的教育——父亲经商,母亲从医,尤其重视教育,从小培养他阅读的习惯。他就读的上海清心中学,也是一所以严格著称的教会学校,他的数理、英文基础都打得扎实。后来,即便资源匮乏,他也坚持听上海电台法语广播,“那时候收音机要4节电池,4节只能听10天。”他笑称自己“大把钱都砸在了这里”。

直到今天,陈宗懋仍保持着每日阅读文献的习惯。他自定规则:日均2篇。今日少则明日补,反之亦可“调剂”,一年下来就是七百余篇,“十年就是七千多篇。”办公室垒得厚厚的资料,都是他自己查找、整理、分类的。陈宗懋也这样要求学生:“外语要好,查阅资料的本领要大,只读中文肯定是不够的。”

“人再聪明,大学通常也就只学一个专业。”他常提醒后辈,“社会是交叉的,守着一科,往后就容易搞不下去,要借助其他领域的知识武装自己。”

“茶”字,拆开是“人在草木间”。草木的智慧,在于顺应自然,让时光沉淀出回甘。陈宗懋也带着这般草木的质地——沉静、坚韧、不断生长。他一生的行走、思考与奉献,恰似将自己浸润成了一盏茶:初品醇厚、再饮清冽、余韵绵长、回甘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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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事

如今,全球有60多个产茶国家和地区、20亿饮茶人口。中国是世界上唯一能生产绿茶、红茶、乌龙茶、黑茶、白茶、黄茶六大茶类的国家,拥有21个产茶省(区、市)和1000多个产茶县(市、区)。

中国人喝茶,有人喜欢其味道,有人为了养生,但真正了解茶叶分类的人并不多。中国茶叶种类繁多,已知茶品超过2000种。经过多年发展,已形成四大优势特色产区:长江中下游名优绿茶重点区域、东南沿海优质乌龙茶重点区域、长江上中游特色及出口绿茶重点区域、西南红茶及特种茶重点区域。

茶叶的分类,可看发酵程度。在适宜温度、湿度等环境条件下,经过外力作用的茶叶会发生多酚类物质酶促氧化现象,这一过程即发酵。按发酵程度由低到高,六大茶类可分为:不发酵的绿茶、微发酵的白茶、轻发酵的黄茶、半发酵的青茶、全发酵的红茶、后发酵的黑茶。

按照采收时间,茶一般又可分为春茶、夏茶、秋茶,也偶有冬季的冬片。春茶可细分四类,即开春后极少量达标的头采茶、开年第一次规模化采摘的头春茶、清明节前采制的明前茶、谷雨节气前采制的雨前茶。由于产量少,坊间有“明前茶,贵如金”之说。

从产量看,绿茶最大,占全国总产量近六成。而在绿茶中,“名茶”自有严格标准。以西湖龙井为例,只有在西湖龙井茶保护基地范围内采摘、生产符合加工工艺要求和生产质量的绿茶,才能被称为“西湖龙井”。西湖龙井又分一级产区和二级产区。一级是“狮(峰)、龙(井)、云(栖)、虎(跑)、梅(家坞)”五大核心产区。二级则是除了一级产区外西湖区所产的龙井。

核心中的核心是“狮峰”。这里占地仅1000亩,产量3万斤,多数只做春茶一季,采完休园。因产量少,品质高,老茶客常以喝到这里的龙井茶为荣。狮峰龙井的采摘标准很高,只采娇嫩的“雀舌”,冲出的茶汤才有嫩香。

好茶源于好土。唐代陆羽在《茶经》中将龙井的土壤评定为“砾者上”。此外,一杯好茶也离不开精工细作。鲜叶采摘—摊放—青锅—摊凉回潮—辉锅—分筛—挺长兴—归摊—收灰,工序繁复。炒制更是关键,分全手工、全机械和机手结合。


责任编辑:高玮怡
关键词:

茶叶,陈宗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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