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叶，当科幻电影中首次出现“飞行汽车”时，人们对于未来城市想象的边界被骤然拓宽。如今，那些曾经天马行空的想象，正一步步落地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随着人类对“飞行汽车”的不断探索与实验，“低空经济”这一概念应运而生，并迅速走入聚光灯下。2024年，“低空经济”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被定位为“新增长引擎”，第二年被定位为“新兴产业”，今年，其战略地位再次升级，成为“新兴支柱产业”。

视频：打车40分钟，打“飞的”只要3分钟，准备好迎接未来交通了吗？

政策热潮之下，越来越多行业插上了“翅膀”：在新疆农田，无人机喷洒农药快速高效；在浙江山村，无人机化身“送餐天使”，让热饭4分钟直达……而人们心心念念的“空中出租车”，也即将从图纸走向现实。

把目光投向歼-10、歼-20的诞生地——成都。在这里，一家国内电动航空领域的头部企业，正用自主研发的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回应着大众“打飞的上下班”的期盼。

沃飞长空CEO兼首席科学家郭亮。（王博硕/摄）

打造“飞进寻常百姓家”的飞行器

这家企业名叫沃飞长空，位于成都高新区菁蓉汇园区内。步入企业展厅，eVTOL代表产品——AE200系列模型静静陈列。黑白相间的机身上方，八组旋翼对称展开，宛如一只蓄势待飞的雄鹰。

当其起飞时，八组旋翼朝上，飞行器垂直升空；升到空中后，其中四组旋翼向前倾转，飞行器进入固定翼平飞状态；抵达目的地附近，旋翼再转回朝上，垂直着陆。“有点像变形金刚，有一个模式的转换。”沃飞长空CEO郭亮这样形容。

AE200模型。（王博硕/摄）

这种“倾转旋翼”构型，是eVTOL领域公认技术难度最高、但性能最优的路线。在全球排名前10的eVTOL企业中，有7家选择了这一技术，沃飞长空是其中唯一的中国企业。从一张图纸到2024年完成关键技术攻关试飞，郭亮带着团队“熬”了四年。2024年6月9日，AE200验证机完成全尺寸、全重量、全包线倾转过渡飞行试验，成为全球第二、中国首个完成该类试验的eVTOL产品。

“当AE200在空中300米平飞时，乘客置身其中，就像坐高铁一般，噪声很小。”郭亮介绍。而当人们在地面仰望时，听到的噪声仅40多分贝，低于国家对公园环境噪声55分贝的标准。

AE200城市飞行概念图。（动图图源：沃飞长空）

在eVTOL之前，以直升机为代表的小型飞行器已经可以满足低空飞行的需求，但eVTOL不仅噪声更小，“经济适用”是另一大优势。郭亮算了一笔账：当其规模化运营后，同样的起始点，人们的花费大约是地面打车的两到三倍，时间却能节省五倍以上。“从成都天府国际机场至市中心，乘客仅需15分钟便能抵达，可节省约80%的时间。”

当城市上空为eVTOL铺设好一条条“空中马路”后，它的意义远不止高效出行——普通百姓的旅行视角也将被颠覆。郭亮介绍，前不久，串联起成都大熊猫基地、都江堰熊猫谷、雅安碧峰峡的沃飞长空熊猫航线验证完成，未来，搭乘AE200的游客，仅用半天时间，就能把国宝看个够。

医疗的温度，也会随着eVTOL进一步延展。中国地域辽阔，优质医疗资源集中在中心城市，而大量病人仍生活在乡村。“eVTOL能让在乡村的危重病人更快、负担更小地接触到优质医疗资源。”航空医疗转运是郭亮尤其看重的应用场景之一。他透露，沃飞长空已征求部分医院意见，将尝试打造AE200的医疗构型，“我们把一侧的座椅拆掉，刚好可以放置一副担架。”

当前，中国在研的eVTOL产品近70种，各路入局者正奋力拓展中国低空经济的版图，其背后蕴含的变革力量令人振奋。郭亮以手机的广泛应用作比：“固定电话时代，一天用一次算频繁；智能手机普及后，它彻底颠覆了我们的生活。航空技术从‘高高在上’走入寻常百姓家，带来的将是革命性的变化。”

那是一幅怎样的图景？郭亮说着自己的展望：“人们出门就能打到‘飞的’，用最短时间飞抵城市各处；楼宇顶层的平地可化身为停车场，eVTOL在那里也可像新能源汽车一样充电；随着不断普及，人们的驾驶学习门槛也会逐步降低。”

AE200城市飞行概念图。（动图图源：沃飞长空）

“一切都要从歼10说起”

作为AE200系列的总设计师，郭亮早已按捺不住想要亲自驾驶它的心情，“我正在学习飞行技术，希望早日能够驾驶自己研发的飞行器。”

郭亮眼里透出的光，似乎回应着少年时的期许。

郭亮的航空梦，始于四川雅安。这座川西小城，是人类最早科学发现大熊猫的地方。三线建设时期留下的机械工厂，是这座城市的另一重印记。

小学时，郭亮便开始翻阅航空知识类的书籍，那些被他一反复摩挲的“酷”飞机，都来自欧美。初中时，他在和同学常踢球的广场上，第一次看到了停在地面的飞机。郭亮回忆，“为了看到全貌，就选择爬墙，远远地伸着脖子看。”

真正点燃郭亮的，是歼-10。1998年，他刚上高中，“那时候航空爱好者圈子里都在讨论歼-10在成都首飞。”自此，郭亮种下了要去成都设计“酷飞机”的念头。

大学考入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后，郭亮的本硕博专业，都是飞行器设计。2009年，他如愿来到成都，在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从事先进飞行器设计工作。

刚开启航天梦的时候，老前辈的一席话令他至今难忘：“我们从新中国以后发展航空，与美西方相比，一开始是望尘莫及，一路追赶到望其项背，再到现在，可以叫作同台竞技。”作为80后的郭亮，那时就想，“未来的路，可以叫作超越。”

郭亮在研究院所潜心研发先进无人机时，新能源的浪潮正席卷全球。2014年，eVTOL概念被引入行业视野，“电池也可以驱动飞机的理念一出，带给我的冲击很大。”两年后，他决定走出体制，下海创业，目标就是eVTOL。也是在那一年，Uber发布“空中出租车”计划。

郭亮创立的首家公司是傲势科技，如今已是成都工业无人机的链主企业。2020年，他与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李书福一拍即合，成立沃飞长空，担任CEO兼首席科学家，“这两家公司研发的产品，底层技术都属于eVTOL。”真正带给郭亮挑战的，是从“无人”到“有人”。

AE200座舱样段。（王博硕/摄）

在航空设计领域，流传着一句话，“离地三尺，人命关天”。除了安全，郭亮追求的，还有飞行器的舒适、经济、环保。

那段路，郭亮总结，“仿若‘苦行僧’一般，每一步都需要突破。”难上加难的是，郭亮选择了彼时国内空白的倾转旋翼构型，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美国人能做成，为什么我们做不成？”

他至今记得2024年6月9日那天，AE200验证机完成试飞后，他与团队成员激动到“恨不得大哭一场”。

消息公布后，掌声与质疑一同到来。“我们索性公布了一段一刀未剪的完整跟拍视频，回应了那些质疑。”郭亮说起这件事时，眼底藏着兴奋。

当年，歼-10的出世，带动中国全新一代飞机的研制；而今，AE200填补了国内eVTOL倾转旋翼构型空白后，也为行业带来了诸多可行性。

很多人都会问郭亮完成创新后的感想，他会答，“这一切要从歼10说起。”

“在中国干成这个事儿，很自豪”

当前，AE200已进入适航取证的关键阶段，郭亮打了个比方：“这就像一场考试，各个科目完成安全认定后，才能进入市场，开始商业化运营。”而国内尚未颁发过载客航线运输适航证，“这意味着，我们也要配合民航局去制定标准，为自己出考题。”

郭亮透露，最晚明年，AE200有望获得适航证。好消息也带动了资本的热情——2026年开年，沃飞长空宣布完成近10亿元融资，成为国内低空经济开年最大单笔融资。

当AE200这样的eVTOL产品腾空飞起，其带动的是多个行业的提质升级。郭亮介绍，“其核心零部件中，约80%与新能源汽车共源，约20%为航空专用。”今年3月，沃飞长空还发布了“十五五”期间百亿供应链机遇清单，联合百余家上下游企业发布供应链宣言，共同构建自主可控的低空经济产业链。

而eVTOL的批量运行，还要调动地面基础设施、运营服务等行业的同步配套，“就像汽车行业除了要造车，还要有停车场、要有驾校等等。”郭亮说道。

从一张图纸，到如今等待适航取证，郭亮只用了6年，在他看来，没有产业的沃土，何来如此速度。“四川拥有完整的航空航天产业配套、丰富的人才储备、多样的地形地貌场景。”这些，都是低空经济长足发展的养分。

当得知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将低空经济提级为战略性新兴产业的核心支柱，包括郭亮在内的“低空人”都备受鼓舞。“我有一种感受，就像是搞互联网技术的一群人，突然有一天发现技术演变成了经济，它正有力地改变各行各业。”郭亮说。

曾经那个在书本上对欧美飞机羡慕不已的男孩，如今造出了一架能够飞入寻常百姓家的飞行器。郭亮总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在中国干成这个事儿，很自豪。”

AE200城市飞行概念图。（动图图源：沃飞长空）

《车轮上的历史》一书中写道，马车时代“伦敦的街道节奏由马蹄决定”，而“纽约则在20世纪被汽车重新定义”。郭亮认为，“中国的eVTOL或许将定义未来城市的设计。”他已迫不及待想带更多人飞到300米处的天空，“在那里向下看城市，不高也不低，是非常立体的，带给人们的将是全新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