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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信号的无人区,13个男人和一群小藏羚羊的夏天
2026年04月02日18:30 来源:环球人物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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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藏的羌塘无人区深处,玛依雪山脚下,每年夏天都会发生一场生命的奇迹。数千只藏羚羊跨越河流、翻越高山,完成世代不变的迁徙。而这条迁徙路上,有一群守护者,和一只名叫“依宝”的小藏羚羊的故事。自然纪录片导演张丽娜,用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在她的讲述中,那片荒原并非只有严寒与孤寂,还有温柔、坚守,以及人与动物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

以下是张丽娜的讲述:

2024年7月,我跟着摄制组一起去追随藏羚羊大迁徙。这是我从2022年开始第7次在羌塘无人区蹲守观察。

每年这个时间,小藏羚羊出生。我亲眼见过,被胎衣包裹的小藏羚羊落地后,没几秒钟就站起来了,妈妈带着它奔跑。上千只藏羚羊同时生产,草原上都是胎衣的味道。

那是我们第一次去玛依,没有信号,没有路,我们按照规划的线路走着走着,天快黑了,发现迷路了。下午还下了一场大雨,河水猛涨,我们的司机说可能过不去了,要做好夜宿的准备。

就在这时候,我们发现河对面有个小房子,我们当时又高兴又着急,就试着鸣了一下笛,大门里走出一个小伙子,他亲切地招呼我们,骑着摩托车帮我们蹚了一条比较好走的过河路,把我们引到了保护站。

这个小伙子,叫嘎玛。我也就是这样,认识了野保员嘎玛,认识了玛依管护站,还有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的小藏羚羊——依宝。

玛依管护站就在玛依雪山脚下,藏语里“玛依”是母亲的意思。站前边有座夯土的老房子,就是嘎玛小时候的家。他就在后山放牦牛长大。

站里共有13名男性野保员,从70后到90后都有。虽然年龄差距大,却像一家人。站长普琼是70后,从建站到现在二十多年,他一直在这儿。他的两个儿子也在站里上班。这些野保员分两个组上班,做饭、开车、修车、救助、做卫生,分工清晰。

他们的日常工作,就是在羌塘无人区里巡护,救助野生动物、安装招鹰架、巡护冰川雪山。一年四季,救野牦牛、藏野驴、藏羚羊、兔子、雪雀......几乎遇到的都要救。在整个保护区,玛依站的救助成功率非常高。

羌塘无人区是中国最大、海拔最高的无人区。夏天经常有暴风雪、雷击,冬天常刮8到10级的大风,海拔在4000米以上,高寒缺氧。

玛依雪山是当地的神山,雪山下边有大量的枝状河。藏羚羊每年围绕玛依雪山进行迁徙——繁殖区生宝宝,求偶区完成交配,代代如此。

第二天,我们跟着野保员去找藏羚羊大迁徙的队伍。当时分了两队:摩托车队和汽车队。夏季水涨得特别快,有些河流摩托车能过,汽车却容易熄火。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我们让汽车折回,带上拍摄设备、一点饼干,坐上了野保员的摩托车继续前行。

夏天的草原像个善变的孩子,脸说变就变。我们翻了两座山、过了七条河之后,一片黑色乌云追着我们往山顶跑,不一会就开始下雪、下冰雹。更糟糕的是,闪电也追着我们过来了。我们赶紧下车,抱着设备缩在草窝子里一动不动。我突然特别心疼,藏羚羊、野牦牛它们几乎每天都在面临这些处境。

冰雹停了,绿油油的山已经变白色了,地上的紫色小花和火绒草都被白色的冰雹给包住了,我们身上也全都淋湿了。嘎玛看我紧张,露出白色牙笑了,说没事儿的,还把他的手套、帽子给我用。

嘎玛是90后,脊柱有问题,驼背很厉害,坐久了或者负重时间长了,人就难受。但他从来不提这事。有时候大家开玩笑,他也不恼,跟着笑一笑就过去了。好像那根本不是什么事。

父母走得早,他从年少时就自己讨生活。父母都是牧人,教过他放牧的本领。他有一匹白马一直陪着他,名字叫“冲冲”——藏语里是黑颈鹤的意思。他把冲冲用五颜六色的彩线和布料装饰得漂漂亮亮,夏天带去参加赛马节,冬天给盖上厚被子,不舍得骑。

有人出过几万块钱想买冲冲,他没舍得卖。几万块,对他来说算是“巨资”了,但他摇摇头,把马留下了。

嘎玛现在有了小家庭,妻子和4岁的女儿住在拉萨。他值完班就回去陪她们。

趁着天晴,我们又翻了几座山,看到了一顶白色的大帐篷,我们知道就快到了。远处两座绿油油的山头上,密密麻麻全是藏羚羊,预估大概有3000只的样子。

快到帐篷的时候,发现河里有黄色的东西在上下浮动。嘎玛把车停下,飞奔过去。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跟着他跑。

飞奔到了河边,发现是一只刚刚落水的小藏羚羊,冻得已经抽筋了,浑身湿漉漉的,直发抖。河边上还有几只淹死的小藏羚羊。

我赶紧擦干它身上的水,把自己的保暖服脱下来,把它包住。慢慢地,小羊由僵硬变得柔软。它的眼睛黑得像葡萄,又像宇宙,一下就把我迷住了。后来我们给它取名依宝。

我们抱着依宝到了白色帐篷群,那边已经有十几只被救助的小羊,有的身上已经干了,有的还在车上休息,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我们把依宝也放了上去。车里的阳光非常好,也很温暖,依宝找到了自己的小伙伴,看样子安心了许多。

依宝落水的河流叫森隆藏布。每年这个时候,上千只藏羚羊迁徙都要经过这里,这两年水涨得越来越快,有越来越多的小藏羚羊被淹死。所以每年到这个季节,野保员就搭帐篷在这里守着,及时救落河的小藏羚羊。一守就是20多天,三个站的人轮值,齐心协力。

那天中午,大家在帐篷里休息。我给野保员做口述史,还教他们手机拍摄小藏羚羊,而眼前帐篷里的小羊就是我们的“模特”。

因为无人区物资太难获得,大家中午只吃了一小碗泡面,舍不得多吃,吃完躺在卡垫上睡着了。依宝和其他小羊也在旁边睡着了,帐篷里呼噜声一片。

我没睡着,就走到帐篷外边。旁边就是森隆藏布河,河水很冰凉,但并不宽,只是很多地方河岸都很高。前面的大山上,成功渡河的藏羚羊群已铺满山坡,它们好像也在午休,山下隐约还有两只狼。几个年轻的野保员在洗脚、打闹。我也放松下来了,洗了洗身上的泥,学着他们,躺在草坪上。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有草的清香,不一会儿我也睡着了。

下午,我们继续沿着河寻找落水的小藏羚羊。

看见河这一岸的两窝大藏羚羊族群开始准备过河了,我们不敢惊扰它们。它们慢慢前行,我们也静静在远处观察。等它们过去后,野保员们就开始骑着摩托车沿着河寻找,又救起一批落水的小羊。站长的儿子还去河里救了一只落水的小鼠兔。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只小藏羚羊跟着妈妈跳河的时候,它掉到水里了,它妈妈没有放弃它,在河对岸大声喊,小羊在水里呛了很多次水,但没放弃。最后被水冲到了一个浅滩上,刚好靠近妈妈那一侧。小羊站起来,抖抖身上的水,朝妈妈奔去。

母子团聚那一刻,妈妈舔舐小羊身上的水,我们都很激动,但谁也没拍下来。我到现在都觉得,有些生命体验,不一定都要用镜头去纪录。

摄影师郭鹏发现上游有20多只秃鹫。我们冲过去,地上是藏羚羊的尸体。秃鹫可能吃得太饱了,慢慢往前走,我们走近了,它们才飞起来。看着地上的羊、天上的秃鹫,心里有一些淡淡的哀伤。虽然这是一种自然的优胜劣汰,但还是会为这些刚刚出生的小羊感到遗憾。

下午四点多,大家必须得赶回去了,因为路上还要三个小时的时间。我们骑着摩托车带着小羊一起回站里,另外一个站点的皮卡车也拉了一车被救助的小羊,跟着我们一起回。

摩托车行进的时候,前面的车突然停下来了。嘎玛说,要给藏羚羊让路。那是当天最后一波要过河的藏羚羊,摩托车可能会惊吓到小羊。小羊一旦受惊跑散,就可能找不到妈妈,旁边就有狼在守着,很容易被吃掉。

但是等这个决定,风险也很大。如果不快点走,我们很可能在无人区里迷路。没有信号,没有路标,天一黑,谁都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那一刻我特别触动。他们宁可自己承担风险,也不愿意惊吓到最后一波过河的藏羚羊。

回去的路虽然颠簸,但风很柔软,山也很柔软,是那种绿色的柔软,像梦一样。我站在摩托车上,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玛依雪山,忍不住大声唱了一首歌,尽管我知道明天我的屁股肯定要“开花儿”了。

依宝和其他小羊被带回站里之后,站长普琼和嘎玛马上给它们检查身体。有的小腿骨折,有的有擦伤。他们简单包扎,然后把它们放到野保站的院子里——院外边会有狼。

还没顾上吃饭,站长普琼和嘎玛就开始热奶。小羊有个习惯,它会把第一个给它喂奶的当妈妈。因为羊特别多,他们给每只羊都准备了小奶瓶。牛奶会放到炉子上热一下,不冷不热的时候,他们才会给小羊喝。依宝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可能这一天对于它来说也太不平凡了——刚出生就跟妈妈失联,以后的生活该怎么样?但饿得不行,顾不上想。小羊们吃完之后,有的在大厅的藏床旁边,挨着站长普琼和嘎玛的脚睡着了。站里有一只小猫,一直看着那些小羊。

从那以后,管护站的13个兄弟,成了依宝的奶爸团。每天三顿,都是先喂饱小羊,自己才吃饭。他们还要给小羊清理粪便。

白天,天气好的时候,嘎玛经常带着依宝去外面的草原上跑,跑累了就一起躺在草坪上休息。依宝特别依赖嘎玛。十几只小藏羚羊中,依宝个头大一点,是活泼好动的男孩子,也会恃宠而骄。喝奶的时候,总想第一个,偶尔拿头顶我。那天在草原上,嘎玛带着他玩儿,我们给他们拍了一张合影,他好像听得懂嘎玛说话,嘎玛喊着它的名字,笑着看着他,它也瞪着大眼睛看着嘎玛,那一瞬间,我们的心都被融化了。

小羊慢慢长大,公的长出角,吃得多。每次野保员出去巡护,小羊都要跟着走,负责做饭的站长儿子就得把它们赶回来。有时,大家也开着摩托车带小羊在门口草原上撒欢。

嘎玛白天会把大门打开,依宝适应了门口的草原,会出去几天再回来,开始吃外面的草,不再依赖喝奶。需要吃奶的,野保员依然会给它们喂奶。不需要了,它们就走了。

大概3个月后,嘎玛告诉我依宝已经已经跟上藏羚羊的大队伍去迁徙了。

我问嘎玛,还能记得依宝吗,再见面还认得吗?嘎玛特别自信地跟我说,它们如果再见面,肯定还能记得彼此,依宝也一定会记得他。

依宝,它是玛依雪山的孩子,是从母亲雪山脚下救下来的宝贝。所以叫依宝。

现在全球气候变暖越来越严重,羌塘的极端天气也越来越多,短暂的夏天后都是冬天,雪灾、八级以上的大风、泥石流、洪水对当地的野生动物和人,都挺难。

这些无人区里的男人,要耐得住寂寞,要有呵护生命的细腻,要有翻山越岭的勇敢,还得有在自然中生存的智慧。我总觉得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光和力量。(图片由喜马拉雅生灵的朋友团队提供)


责任编辑:蔡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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