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3月11日,陈晓露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陈晓露
1983年生于辽宁盘锦,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青年学者,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考古学学士、历史学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中西文化交流考古,荣获首届中国考古学大会“金爵奖”,曾主持、参与十余项重要遗址的考古工作。最新著作《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
“四千年黄沙下,掩埋着一颗古老的西域明珠。拂去‘楼兰美女’面纱,找到罗布泊上的神秘王国。它从何处兴起?又为何悄然消逝?”这是印在《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腰封上的话,配着长河落日、荒漠残垣的虚影,把书的悬疑感拉满。
作者陈晓露是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教授,一位80后年轻学者。她语速不快,偶尔停顿,说自己“不是那种功利性很强的人,比较随遇而安”,语调平静得像罗布泊的星空——那是她在楼兰保护站拍过的一张照片,周边是无人区,头顶是银河。她始终相信一句话:“你会成为本该成为的那个你。”研究楼兰,便是如此。
楼兰研究的百年之路
楼兰,在当代人心中有着赫赫威名。它是文学家笔尖的意影——“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雄浑的古代诗句将这个古国打上标记,凝结在华夏民族的记忆里;它也是考古学家手铲下难解的谜题——楼兰美女沉睡的微笑、残缺不全的文字、废墟里时而现世的古物,都如失语的古城一般,仿佛在凝望所有试图读懂它的人。
要理解陈晓露在楼兰研究史中的位置,需要回溯这门学问的百年之路。
1900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新疆罗布泊探险时,意外获得了一处遗址的线索。1901年,他找到这处遗址,掘获大量汉文和佉卢文(中国新疆地区早期使用的古文字之一。佉,音同驱)文书。当他把文书发给德国语言学家卡尔·希莱姆后,后者辨识出文书中多次出现“楼兰”一词,推测斯文·赫定发现的遗址就是西汉史书上记载的西域古国——楼兰。
汉代张骞出使西域,楼兰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最近中原的。它夹在匈奴和西汉两个强国之间,反复摇摆。公元前77年,汉昭帝派傅介子斩杀亲匈奴的楼兰国王,改楼兰为鄯善。第一任鄯善国王是曾在长安做质子的楼兰王子尉屠耆,他怕回国后被旧王势力迫害,另选新地建了都城,并恳请汉廷屯兵在附近的伊循城。楼兰古都渐渐湮没在历史的黄沙中。
斯文·赫定发现楼兰的消息一经传出,举世震惊。英国的斯坦因、日本的橘瑞超等一批外国探险家、考察家纷至沓来,揭开了楼兰的神秘面纱,也带走了大量文物。
1927年,当斯文·赫定再次来华时,国内学术界通过交涉,与其达成协议,成立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1930年,中方队员黄文弼在罗布泊发现了土垠遗址。1948年,他出版了《罗布淖尔考古记》,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在楼兰研究领域发出自己的声音。
新中国成立以后,由中国学者主导的科学考古学终于在新疆系统地建立起来。“不过,楼兰遗址本身所处的罗布泊地区,自然条件极度恶劣。新中国成立初期,一切工作都从零开始,后勤保障难以跟上,因此很难在罗布泊开展考古工作。”陈晓露对《环球人物》记者说。1962年,罗布泊地区被划为核试验区,考古工作就基本停滞了。
直到1979年,这一地区的考古工作被重启。中日联合拍摄纪录片《丝绸之路》,考古工作队进入楼兰遗址开展工作,穆舜英、王炳华、王明哲、侯灿等学者参与其中,这些后来都是中国考古界响当当的名字。因国家对古代遗址以保护为主,其后的学者,都是从现有发掘的基础上,将楼兰研究推向新的高度。
陈晓露师从考古学家林梅村,林梅村精通佉卢文、梵文等古文字,在楼兰文书、中外文化交流考古方面很有成就,还撰写过《寻找楼兰王国》等面向大众的著作。正是在林梅村先生的指导下,陈晓露从楼兰佛寺起步,一步步深入楼兰研究。
楼兰之谜,迷雾重重
《失落之城》一书的诞生,并不容易。
陈晓露说公众对楼兰常有两种“误读”:一是过度浪漫化,把它简化为一个“神秘的失踪谜题”;二是认知扁平化,忽视了它跨越四千年的动态生命历程。“新书取名《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正是为了系统揭示楼兰从史前萌芽到汉晋枢纽、再到最终沉寂的完整文明周期。”
2001年,陈晓露本科考入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考古专业在那个年代是冷僻学科,班上同学很多是调剂来的。每年学校会给考古专业的学生转系名额,她也报名了,但没轮上。
真正让她决定留下的,是考古田野实习。
2003年,陈晓露大三,田野实习是去陕西周原。那是西周时期的一个铸铜作坊遗址,入选过中国十大考古发现。带队老师是徐天进、雷兴山、孙庆伟等,8月去,来年1月回,整整一个学期,大家都在村里,住在一起,吃在一起。陈晓露负责的是一个巨大的灰坑,里面出了炼渣——青铜冶炼的废料。别人不知道怎么画图,她小时候学过一点画画,就上手了。画完老师挺满意,她就成了工地的绘图师。
实习回来,开始分专业方向。上林梅村老师的丝绸之路考古课时,陈晓露被西域触动——小时候读过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还有余秋雨《文化苦旅》里写敦煌的那些篇章,突然被全部唤醒。陈晓露选择林梅村为专业指导老师,并最终保研继续读考古。“林老师带学生有两种方法:一是从问题出发,用不同的面把材料串起来,求广;二是从一个点出发,要求把这个研究透,求深。我属于第二种。”林老师给陈晓露一个题目:整理楼兰的一处佛寺遗址。

楼兰的一处佛塔遗址。(视觉中国)
那是楼兰遗址上最醒目的建筑之一——一座佛塔,斯坦因画过,但没人专门讨论过。她把材料整理出来,发表了《从八面体佛塔看犍陀罗艺术的东传》。从硕士读到博士后,林老师建议她把题目扩展到整个楼兰,楼兰考古成了她的博士论文选题。
2021年,出版社找到陈晓露,希望她把楼兰研究写成一本面向公众的书。她犹豫了好久才答应。“重返”楼兰,陈晓露把这些年对楼兰的理解,重新思考了一遍。比如她以前也把楼兰定位成中西文化交流的节点,如今已有了新的感悟。“虽然它是各种文化的十字路口,但中国文化对它的影响是深层次的、制度层面的。楼兰从汉代开始就进入中国历史的一部分。”
楼兰古国的都城究竟在哪里?百余年来,中外学者各抒己见。斯文·赫定最初发现楼兰古城(考古编号LA),认定这就是汉代“斩楼兰”故事的发生地。但后来的考古工作发现,LA古城地表遗存大多属魏晋时期,比傅介子刺杀楼兰王的事件晚了数百年,最早只能到东汉。此前王国维有类似的观点,楼兰发现之初,他就认为LA古城是“海头”,并非楼兰都城。然而,随着罗布泊及周围古城的发现,考古学家们又提出了各种可能性,其中也有学者坚信LA就是楼兰古城,如王炳华,他认为目前只发现魏晋遗存是因为还没有深入发掘。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展出的汉晋半袖绮衣,若羌县楼兰方城东北壁画墓出土。半袖衫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流行的服饰之一。(视觉中国)
陈晓露在书中也给出了她最新的见解。2017年,考古工作者在罗布泊西北发现一座圆形垛泥城墙的古城——咸水泉古城。她认为这很可能就是楼兰王城的所在地,“古代人的筑城特点鲜明,LA古城深受汉文化影响(方形城墙和夯土技术),不太可能是楼兰原址。咸水泉是圆形城墙,且筑城手法带有明显的本地特色”。
她还推断,楼兰王子尉屠耆从长安返回楼兰筑的新城,就是若羌发现的且尔乞都克古城,旁边的米兰古城则是汉朝屯兵的伊循城。这一系列考证,把不断被演绎的“楼兰”意象,精准锚定于具象的空间与遗存之中。
“风吹出来的”文物
楼兰、西域,上下千年,从第一次接触这个领域到如今出版大众读物,一晃近20年过去了。考古早已从冷僻的角落走出,越来越成为显学,陈晓露说自己碰上了好时候,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她的研究领域是中西交流考古,新疆是她的主要田野,曾主持及参与过许多重要遗址的考古工作,如库车苏巴什佛寺遗址、阿勒泰东喀腊希力克别特墓地等。2023年,她把视野从罗布泊拓展到了国外。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与乌兹别克斯坦卡拉卡尔帕克斯坦人文研究所共同主持的中乌联合考古发掘项目正式启动,陈晓露是中方领队。

2025年9月,陈晓露(二排右二)在乌兹别克斯坦卡拉卡尔帕克斯坦阿卡察可汗·卡拉遗址考古现场。(受访者供图)
他们发掘的阿卡察可汗·卡拉遗址位于阿姆河注入咸海前的尾闾地带,唐代叫“火寻”。遗址年代大概是公元前3世纪到公元3世纪,正是丝绸之路开通前后,和楼兰古国在时代上也有重叠。都是绿洲,都是河流尾闾地带,都是丝绸之路开通前后的城址。“我想把绿洲上的人如何生活的生存机制总结出来。”
楼兰的秘密,在陈晓露看来还有很多。比如青铜时代的材料太少了,只有小河墓地的墓葬材料。现有科技手段已经能够证明,小河人群并非传统观点所说,是从欧亚草原西部或中亚绿洲迁徙而来的“印欧人”,而是更为复杂的人群构成。还有诸如他们从哪儿来,小河文化之后到汉代楼兰中间有一个很长的空当,等等,这些问题她依然想去探知。
考古总是会遇到各种可能性,楼兰也绝不是单一叙事。
陈晓露曾经分享过一件最让她兴奋的文物:一只“格里芬”纹金属斧,它是在米兰古城出土的,为楼兰西汉时期的存在提供了关键物证。这件文物,其实是当地文物保护人员例行巡查时无意中在地上捡到的——“风吹出来的”,她说,“就是会有这种很神奇的事情发生。”
从楼兰最初被发现,一代代学者穿越黄沙,接力打捞着历史的碎片。每一代人有自己的问题,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而陈晓露的答案还在继续。在乌兹别克斯坦的沙漠里,在阿姆河畔的古城中,在下一个可能被风吹出来的文物面前。楼兰的秘密,或许永远也挖不完。但这也正是考古的意义——不是因为秘密终将被解开,而是因为每一次寻找,都让我们离过去更近一点。
《环球人物》记者 王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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