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时候，劳伦·孔（Lauren Koong）会忘记谷爱凌是全球顶级运动员。2022年秋天，谷爱凌进入斯坦福大学就读，劳伦是她的室友。像其他学生一样，她们交换课堂笔记，深夜探讨哲学问题，一起在旧金山湾区远足、跑步、玩桌游，同样在课堂上接受老师对考勤的严格要求。比起其他事，她们更关心“那篇论文写完了吗？”

2022年9月，谷爱凌和妈妈、奶奶在斯坦福大学的开学典礼上。（谷爱凌微博）

而只有被一群人围上来合影时，劳伦才会意识到谷爱凌的另一重身份——一位年少成名的体育巨星。

北京冬奥会后，巨大的关注涌来。当时，谷爱凌才18岁，但她所展现出来的自信、明亮和雄心，迅速让她成为时尚界的宠儿。劳伦说，谷爱凌不得不经常在飞机上或化妆间里赶论文。

光环背后，谷爱凌所承载的，远不止商业价值。在美国，她成了政治出气筒——有人暗讽她“忘恩负义”，有人对她实施街头袭击、发出死亡威胁。“人们只对我有意见，是因为他们讨厌中国，”谷爱凌说，“而且，也因为我赢了。”但她也收获了支持，很多普通美国人为她发声。

“可怕”的自驱力

冯冀是拍摄谷爱凌跨度最久的中国纪录片导演，从2017年开始赴美国跟拍谷爱凌，见证了谷爱凌在美国的生活和训练。他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谷爱凌的母亲谷燕曾跟她说，谷爱凌出生3个月就在雪场上了。当时，谷燕在加利福尼亚州边界的太浩湖做兼职滑雪教练——那是美国最著名的滑雪胜地之一，分布着近20家滑雪度假村，一到雪季就会迎来数百万的滑雪爱好者。

每次从旧金山去太浩湖，妈妈驾车，谷爱凌就坐在汽车后排看书。（冯冀供图）

每次上山带教，谷燕就把小爱凌放在山下的房子里，“带教一次，再火急火燎地下山喂一次奶”。到谷爱凌两三岁时，她干脆把孩子放在雪场的儿童乐园里。就这样，3岁的谷爱凌踩着小雪板，像一尾刚学会游动的小鱼，在雪地上自由快乐地滑行。

事情原本安排得很好，没想到有一天，谷爱凌的教练突然“通知”谷燕，让她把孩子接走。谷燕不解，沟通后才知道，原来，谷爱凌已经是园区里小有名气的“教练”了，经常教五六岁的孩子滑雪。教练认为，谷爱凌再待在雪场是浪费天赋，学不到什么。但谷燕并不想太早地替孩子作出选择，直到谷爱凌8岁时，她才送谷爱凌去了太浩湖北极星度假村的自由式滑雪队。

即便开启了系统训练，谷爱凌也并非一开始就准备成为职业滑雪运动员。冯冀提到，谷爱凌的越野跑、马术和冲浪也都很好，她还擅长打篮球。在美国跟拍的日子里，他看到，谷爱凌就“没有闲着的时候”。甚至一度，谷爱凌很纠结：到底是选择越野跑还是滑雪作为职业方向？因此，不同于其他朝着职业运动员方向全力冲刺的孩子，谷爱凌一年仅有60余天的“雪时”，远低于职业选手的200天。

2015年，北京申办冬奥会成功，这个消息让身在美国的谷爱凌确信，她应该成为一名职业滑雪运动员，去参加2022年北京冬奥会，并用中文感谢大家。

不过，冯冀认为，谷爱凌身上真正令人震惊的，还不是她的运动天赋，而是她堪称“可怕”的自驱力。每到周五，谷燕会从学校接上谷爱凌，开车从旧金山赶到300公里外的太浩湖。冯冀说，这段路程正常需要三四个小时，有一次跟拍赶上暴风雪，他们从傍晚6点开到了午夜12点多。他是一个成年人，当时已经感觉很疲惫了，而“谷爱凌就坐在后排静静地看书”。

在太浩湖的训练馆里，当教练结束了当天的指导，馆里的人几乎走光时，谷爱凌还一个人留在蹦床上。“偌大的场馆里，只有她一个训练的人。她从蹦床上弹起，脚踩在边上的墙上，身体和地面几乎平行，一次次重复同一个动作。落下，弹起，脚踩得更高；再落下，再弹起，脚又往上挪一点。”这一幕给冯冀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感慨，“越优秀的人越努力！谷爱凌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她知道要把哪些分解动作训练好，才能‘升级打怪’成功，最终在赛场上做出某个动作”。

谷爱凌在蹦床上训练。（冯冀供图）

谷爱凌的自驱力从何而来？这也是冯冀问谷燕的问题。谷燕和他讲起一段往事——20世纪90年代，就在她快毕业时，一家华尔街投行向她抛出橄榄枝。她很不解，因为自己毕业于生物学专业。对方却告诉她：你在北大读完生物学，又来了美国洛克菲勒大学遗传生物学实验室，还获得斯坦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MBA），这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这种能力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这套逻辑被谷燕沿用到了孩子的教育上。她多次告诉冯冀：孩子没长大时还没定性，最重要的是把她的能力锻炼出来，她长大了干什么都行。

很难说清谷燕究竟是如何引导谷爱凌的，但冯冀可以看到的是，从旧金山到太浩湖，是谷燕开车开得最多的一段路，她开了十几年。“讲起这些事时，她的语气是自然而然的，一点不觉得这是她的付出，孩子必须给予回报。”冯冀说，有时候感受到运动场上的危险，谷燕甚至会跟谷爱凌说“你可以放弃”。

“50（岁）？60（岁）？”

冯冀抓拍过一个画面：少女时期的谷爱凌，双手吊在窗外的大树上，像个小猴子一样荡来荡去。镜头几度切到谷燕透过窗户安静注视女儿的画面，她用一种自豪的语气自语道：“（谷爱凌）从小上房揭瓦。”冯冀说，自由、丰富、快乐、勇于尝试，是谷燕对女儿最大的期望。

那时，外界的目光还很少投射到谷爱凌的身上。北京冬奥会改变了这一切。18岁的她拿下两金一银，中国为之沸腾。而鲜花和掌声的另一面，是跨越太平洋的舆论撕裂。“我觉得自己像是某种美国政治势力下的‘靶子’。”谷爱凌说，“如果我未获胜，他们或许不会如此在意。”

《斯坦福日报》的一篇文章分析了美国政客攻击谷爱凌的心态：“当人才流入美国，就被称作‘美国机遇’的证明；当人才流向地缘对手，就被重新定义为‘不忠’。”

暴力不只停留在线上。劳伦回忆，最严重的一次，是谷爱凌在校园附近的街上遭遇人身袭击——对方不仅言语冒犯，甚至“动手动脚”。事发后，谷爱凌第一时间给劳伦发信息：“你在哪？刚才有人想抓住我，我正在跟警察说话。”劳伦急忙赶到现场，发现谷爱凌正在发抖。

还有一次，在一门经济学课程的期末演示结束后，一名同学站起来，质疑谷爱凌代表中国参赛的动机。

“你能想象在18岁的时候，全世界的人都躲在键盘后面指责你是‘最糟糕的人’吗？”劳伦愤怒地为好友打抱不平，“有人咒骂，有人让她自杀。没有人应该经历这些，尤其是在这个年纪。”

有媒体曾问谷爱凌：“以你经历过的这些事情和挑战，你觉得自己的心理年龄是多少岁？”

“50（岁）？60（岁）？”谷爱凌说。在她说这句话时，一旁的谷燕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或许，正因为这些经历，谷爱凌选择了斯坦福大学的国际关系专业。“滑雪和奥运就是国际关系。”谷爱凌说，因为奥运会就是世界各地的国家、各地的人，都来到同一个地方，一起通过同一种语言——运动，去感受同样的喜悦和痛苦，“我们都知道摔倒的时候会疼，落地拿金牌的时候会开心，这不是一个国家的定义，而更是一个人类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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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电视上点名骂谷爱凌的政客，大概永远不想知道，另一群生活在美国的年轻人如何看待谷爱凌。

从瑞士的训练场到哈佛的讲台，中间隔着9个小时的飞行。2024年4月，就是在这样一场长途奔波之后，谷爱凌以全球青年代表的身份登上了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世界发展论坛的开幕式。“她时差都没倒，就直接来到了会场。”论坛组委会工作人员巴瑞特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谷爱凌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明星感”，很自然，也很松弛。

谷爱凌在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世界发展论坛上发言。（论坛组委会供图）

“她十分认真，活动前一直在斟酌讲稿中的每一句话，希望传递出最有力的青年表达。”巴瑞特感觉到，谷爱凌并不满足于以“奥运冠军”的身份出现——比起冠军的光环，她更在意自己能表达什么。

巴瑞特记得，谷爱凌的发言沉稳有力。“批判性好奇心是年轻人带给世界的超能力。”紧接着，她联系起自己的经历，“我们不必等长大再改变世界，现在就可以……年轻不是阻碍，而是力量。”

也正因此，在许多美国年轻人眼中，谷爱凌吸引人的地方，从来不只是赢。

凯·黄（Kay Huang）是一名华裔美国青年，从北京冬奥会开始关注谷爱凌。“她的外貌并不像很多人印象里的‘典型的中国人’，但是她自然而然地选择代表中国参赛。”凯同样成长在跨文化背景中，谷爱凌的勇敢、洒脱让她有些惊讶，又让她感到一种共鸣和欣慰。

2026年2月16日那天，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大跳台决赛后，凯被谷爱凌回答记者提问的状态深深打动了。当时记者不那么友好地问：“赢得两枚银牌，是不是意味着丢掉两枚金牌？”谷爱凌当场笑出了声。这个笑声给凯的印象非常深，“她不是故作轻松，而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

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后，谷爱凌晒出领奖时的照片，以及朋友们写给她的鼓励信。（谷爱凌照片墙）

在凯看来，谷爱凌对成败有一种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必向所有人证明什么。而且，她身上有一种跨文化成长者的自洽。凯向《环球人物》记者说：“我有个朋友是中意混血，常常会被问‘你到底是哪国人’，好像一定要立刻给出标准答案，并且必须在不同的文化间做出选择。但谷爱凌会让人觉得，身份认同不一定非此即彼，也不必时时向别人解释。”

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后，谷爱凌晒出领奖时的照片，以及朋友们写给她的鼓励信。（谷爱凌照片墙）

2025年，谷爱凌因伤进入职业生涯中极为艰难的时期。漫长的康复，让那张总是明亮、自信的脸庞也流露出脆弱的一面。谷爱凌会给自己设一个5分钟的闹钟痛哭，然后擦干眼泪，继续面对每天10小时的康复训练。她也会在成都的街头巷尾，暂时放下冠军运动员的身份，用镜头记录一座城市的烟火气。

“那是很难熬的阶段。身体失控，节奏被打断，连以前很笃定的事情都可能开始动摇。”看到谷爱凌的另一面，凯觉得，她身上有一种难得的真实和完整：足够强大，却不显得紧绷；足够耀眼，却并不遥远。“其实谷爱凌也是一个人，也会像我们身边的朋友、家人一样，有自己的压力、困惑和情绪。把公众人物重新放回‘人’的位置去看待，很多讨论其实会变得更温和，也更容易产生理解。”

2025年11月，受伤后的谷爱凌在国际雪联坡面障碍技巧世界杯施图拜站迎来赛季首次亮相。但因状态不佳，她未能晋级决赛，早早归家。在这人生的至暗时刻，谷爱凌收到一束来自朋友的花，留言卡上写着：“Remember who you are.（记住你是谁。）”她感动得哭了，立马跑去和妈妈分享。

那一刻，她相信自己被理解了。那些“你到底是谁”的追问，其实她早就用行动回答了：谷爱凌是许多美国年轻人喜欢的人，正好，她也被许多中国年轻人和更多地方的年轻人喜欢。

《环球人物》记者 王秦怡 王硕涵 张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