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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墓碑雕刻师徐云峰:石头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2026年03月30日15:27 来源:潮新闻 作者:吴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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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很安静。徐云峰蹲在墓碑前,已经三个小时了。

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静默站立,眼泪无声淌过脸颊。男人的目光追随着徐云峰的磨刀,看他一笔一画将亡妻的名字深深镌刻在冰冷的石头上。

最后一笔落定时,徐云峰轻轻吹去石面上的浮灰。

男人这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是因为车祸……”

他说,出事的时候自己昏迷了,妻子还清醒着。救援赶到时,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先救我老公。”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她受伤已经很严重了。”男人的声音断了,眼泪又涌出来,“等她被救出来的时候,来不及了……”

“这块墓碑我一直记在心里。”清明节前夕,潮新闻记者跟随90后墓碑雕刻师徐云峰走进他工作的杭州径山竹茶园,听他讲述一个个隐藏在静谧角落里的人间故事。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那座碑的方向,“那位妻子很伟大,为爱人付出了生命。每次想起,我就越发觉得,要珍惜身边人。”

微风吹过,墓碑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徐云峰在工作中。吴恩慧 摄

三轮车、象棋、荷花……

每块墓碑都承载着一段独特的

跟徐云峰路过一块墓碑,刻着一辆栩栩如生的农用三轮车,车轮的纹路、车斗的边角,甚至车把上的细微划痕,都被刻画得惟妙惟肖。这是徐云峰花了10多天时间完成的。

为何要在墓碑上雕刻一辆三轮车?

徐云峰看着墓碑,缓缓说出背后的故事。

志刚(化名)生长在杭州周边一个小山村,母亲早逝,父亲靠放羊、放牛把他拉扯大。小时候,父亲就是骑着这样一辆三轮车,载着他上山下山、干农活。父亲骑三轮车的样子,一直刻在他脑海里。

在父亲的托举下,志刚考上了大学,渐渐事业有成,还在杭州买了房子。他想接父亲到杭州城里来住,但父亲念旧,不肯搬离山村老家。父子聚少离多,直到父亲在70岁那年不幸生病离去,志刚追悔莫及——为自己没能在身前尽孝。

每次路过这块墓碑,徐云峰都会多看两眼,想到志刚那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心痛,他时常警醒——老家的父母,要多打几个电话问声好。

除了这辆承载着父爱的三轮车,徐云峰还雕刻过许多藏着温情的墓碑。

他带着记者走到一方象棋造型的墓碑前,“这位老人,一辈子酷爱下象棋,棋艺精湛,平日里总爱和老伙计们对弈消遣。他的儿子特意嘱咐我,要把墓碑设计成一副完整的象棋,而且棋盘和棋子必须刻成一体,怕分体的容易丢失、破损,坏了老人的心意。”

这份要求,温柔又苛刻。从石头中雕刻出规整的棋盘、圆润的棋子,本就不易,还要让二者浑然一体,更是考验耐心与技艺。徐云峰没有丝毫懈怠,日复一日,细细打磨,足足花了二十多天。

“老人如果在天有灵,看到儿子这么用心,应该会高兴吧。”他抚摸着棋子,嘴角也有一丝微笑。

吴恩慧 摄

有温情,也有豁达。不远处,一位麻将爱好者的墓碑上,徐云峰为他幽默地刻上“一生笑对牌局,可是尚未尽兴,只能来世继续”这句话,短短几个字,是逝者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声玩笑。

再往前,一块墓碑上刻着一株亭亭玉立的荷花,这是徐云峰手工雕刻中最费力的作品之一。荷叶的脉络、花瓣的弧度,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琢,仿佛真的在风中摇曳。

吴恩慧 摄

在径山竹茶园,墓碑少有千篇一律的模样,徐云峰雕刻的这些墓碑,因为工艺精良,受到了很多客户肯定——不仅有言语上的感谢,还有逝者家属邀请他到家里做客喝茶。

徐云峰摸了摸身边的一块石碑,这块刻有“生命有限爱无限”的墓碑也是他的作品,“我一直都觉得我这份工作,从来都不只是在冰冷的石头上刻字、刻花。每刻一块碑,我面对的,都是一段独一无二的人生,都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能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我就觉得很安心,也很有意义。”

一笔一画都十足认真

墓碑要经得起时间考验

最近这一个月,徐云峰一天没歇过。一年当中,冬至和清明最忙,这两个时间节点前后,落葬的客户较多,也是殡葬行业最忙的时候。每天早上七点半,徐云峰准时到办公室,带上图纸,上山雕刻,中午十一点吃饭,下午再上山。一天下来,在山上待七八个小时是常态。最久的一次,他从不到七点上山,直到太阳落山才下来,将近十一个小时。

刻碑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一蹲就是两三个小时,耳边只有打磨石头的声音,眼前只有线条的走向,心里想的是一个人的一生。“刻碑这件事,来不得半点马虎。哪怕只是刻歪了一丝一毫,哪怕力度稍差一分,我都过不了自己这关。”徐云峰认真地说,“一代代人会来祭扫,我在墓碑上刻的每一个文字、每一幅图案,都要对逝者尊重,对生者负责。”

为了按时交付,徐云峰必须风雨无阻地上山干活,去年夏天,杭州的高温破纪录。那天最高气温40度以上,徐云峰早上开始干活,整个人就像泡在水里似的,一天换了三次衣服。后来,实在没衣服换了,等他下班坐公交回家,身上汗臭味混杂着石粉的味道,令车上好些人捂着鼻子躲开。他默默挪到了车厢最后排的角落。

“确实味道太大了,没有人愿意和我坐一块儿。”徐云峰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委屈,倒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吴恩慧 摄

这几年,墓碑雕刻的机器越来越多,数控机床、喷砂机,效率比手工高得多,省时又省力。有人问他,明明有更轻松的方式,为什么还要冒着恶劣天气,坚持上山手工雕刻?但徐云峰觉得,有些东西机器替代不了。

“机器确实代表着效率,但是手工刻的,每一刀下去都有力度,有变化,有感情。几十年以后再看,也是经得起考验的。”徐云峰说完,带着记者来到一个向阳小山坡。这里有一块他雕刻的墓碑: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她正握着气球,奋力奔跑。34岁的徐云峰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也多了几分伤感:“我得知这个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匆匆离开了。我也有三个小孩,特别是想到5岁的小女儿,我刻这块墓碑时,真的带着深深的柔情。”

牵挂与托举

把家人的爱刻进生活里

徐云峰的老家在中国石雕之乡——河北曲阳,自2022年来到杭州工作后,就开启了与家人两地分居的生活。平日里工作繁忙,他大概三个月才能回一次河北老家。每天结束一天的忙碌,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妻子、孩子视频聊天,问问孩子们的学习,听听家里的琐事,哪怕只是简单说几句话,心里也会格外踏实。

他刻过的碑最小的两岁,最大的103岁,看多了生死离别,特别是看到不少人在父母去世后想再多给父母尽些孝,却没有机会的时候,徐云峰觉得自己这一生一定要做一个负责任、有担当的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

他沉默寡言,对妻子的爱,都藏在实实在在的行动里,“我不会说甜言蜜语,房子、车子都写了老婆名字,每个月工资基本全交给她。”

对于孩子,他没有太多华丽的期许,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好好干活,多挣钱,尽自己所能,为孩子们铺一条更宽的路。他不认同“儿孙自有儿孙福”的说法。在他看来,为人父母,最大的责任,就是“能托举就尽量托举”,“我是农村出来的,努力让孩子搬到县城,这就是一种小进步;儿子到了县城,才有机会把孙子送到市里,一代比一代好。”

对于家里的老人,他更是格外珍惜。每年,他都会叮嘱在河北的妻子,带着父母、岳父岳母去医院做一次全面体检,从不间断。平日里,他也记挂着老人们的身体,经常从杭州快递保健品、营养品回去,生怕老人们舍不得花钱。“还好老人们身体都很健康,他们好好的,我在外面工作,才能安下心来。”徐云峰的语气里,满是欣慰。

吴恩慧 摄

与徐云峰行走在山间,不知不觉已经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漫过径山竹茶园,石碑、树林、茶园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棋盘上的棋子纹丝不动,仿佛还在等待一场未完成的对弈;一片树叶飘落在三轮车上,风一吹,轻轻转着;小女孩手里的气球,永远停在了飞得最高的那一刻。

徐云峰收拾好工具,拍了拍身上的石粉,准备下山。“我高中毕业就从事墓碑雕刻工作,粗粗算了一下,雕刻过的墓碑超过一万块(记者注:2022年之前徐云峰在老家雕刻墓碑,很多只是雕刻名字,一天可以完成很多块)。也很多次设想过自己老了以后需要怎样的一块,现在我想好了,只需最平常的石碑,上面就写:这里住着一个普通男人。”

山间很安静,他轻声说完,转身走向山下。

(本文内所有墓碑照片,均征得家属同意后发布)


责任编辑:高玮怡
关键词:

徐云峰,墓碑雕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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