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身处流量时代,流量来时的场景会被更多看见、展示。流量退去之后的日常,则较少被记录。
2026年新春伊始,澎湃新闻记者再次踏上采访之路,回访曾经被流量照拂过的城市、村庄和人物,回到日常生活中去。经历过数年流量时代的淘洗之后,“流量来时沉着以对,流量去后恢复如常”已成为各地常态,老百姓过得好、过得舒心比什么流量都重要渐成共识。
今天,我们一起再访2021年爆火的山东临沂“拉面哥”。
沂蒙山区的清晨,薄雾缠绕着远处的山峦。
山东临沂费县某乡村的院落前,44岁的程运付正俯身揉面,手掌与面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生火、和面、醒面,动作一气呵成,雾气从锅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黝黑的脸。
这是如今程运付最寻常的清晨模样,也是他抖音视频里最常见的画面。
距离2021年春天“拉面哥”的名字刷爆全网,已经过去近五年。五年前,程运付的摊位前,是长枪短炮的镜头、上百个手机屏幕的荧光、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那时候,他是“拉面哥”,是短视频平台上的顶流,是270万粉丝追逐的对象。
如今,众人围堵的喧嚣、镜头的追逐、网络的热议,如同潮水般褪去。这位1982年出生的山东汉子,又重新成为“程运付”。
大集已无“拉面哥”
院落门口搭着简易的棚子,几张木桌整齐摆放,棚下的案板上还沾着未干的面粉。一旁的煤炉里炭火正旺,熬着的骨汤咕嘟作响,香菜和辣椒油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
这是程运付如今的拉面摊。没有大集的喧嚣,没有拥挤的人群。只有零星的食客坐在桌前,等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

2021年3月,“拉面哥”家门口被慕名而来的网友围得水泄不通。图片来源:新京报

今年1月,“拉面哥”家门口同一位置已没有人再来围观。澎湃新闻记者 张依琳 图
张大爷是拉面摊的常客,隔几个月就会来吃上一碗拉面,再和程运付唠唠家常。“他每期抖音视频我都是先点赞再看。”张大爷说自己是“拉面哥”的“铁粉”,“他身上有山东人的淳朴和实在。”
如今,费县大集依然热闹,但已看不到“拉面哥”程运付的身影。三年前,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赶大集,把拉面摊搬到自家门口。“回不去了。大集上不可控的因素太多,网暴的阴影也没散,在家门口清静,还能多陪陪家人。”
费县大集的王阿姨做了十多年的面食生意,说起程运付,她摆摆手笑着说:“他有几年没来赶大集了,以前他的拉面摊就在我隔壁,一到集日,他那摊前永远是最挤的,现在大集上还总有人问我,拉面哥咋不来了。”在王阿姨眼里,程运付是个实诚人,“三块钱一碗面,守了十几年”。
没有了赶大集的匆忙,程运付不用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每一碗面拉好,甚至能和食客坐下来聊上几句家常。不再是当年大集上的热闹景象,现在一天的食客不过数十人,大多是附近的乡亲,也有偶尔从外地赶来的网友,只为尝一口正宗的“拉面哥”拉面。
“现在这样挺好,清静。”他说。
程运付的面食生意,始于2005年的费县大集。三块钱一碗的价格,他一守就是十几年,成了费县大集上一道不变的烟火风景。随着口碑积累,程运付的生意渐渐红火起来。最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六百多碗,从早上忙到傍晚六点都停不下来。在费县当地的四个大集上,程运付的摊位是老主顾们的聚集地。“一碗面也就挣几毛钱,一天下来能挣两三百块钱,够家里的油盐酱醋。”
谈及五年前的那个春天,程运付记得很清楚。2021年春节期间,一个短视频博主拍下了他赶大集卖拉面的场景:三块钱一碗,十五年不涨价。视频发上网后,他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全网。“那时候,我连门都出不去。”他回忆道,眼神里仍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多的一天,家门口来了5万人”。
流量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这个山东汉子浇了个透。想起那段日子,他的语气里仍带着一丝恐慌。有人打骚扰电话,有人直接闯进家里。主播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吵得他不得安宁。那种感觉不是兴奋,而是害怕,“人太多了,不可控因素太多”。

2021年村里画上的“拉面哥”的墙画。澎湃新闻记者 张依琳 图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道德绑架”和网络暴力的侵袭。“网上什么瞎话都有,有人说我故意炒作,有人断章取义我的话,把我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大,指责我忘本;还有人说我故意炒作,想靠流量赚钱,说我‘飘了’。”程运付文化程度不高,一开始根本不懂什么叫“飘了”。
面对无端的指责和断章取义的解读,他手足无措。难过的时候,他被拍下抹眼泪的视频,也曾录视频呼吁大家不要过度关注自己,给自己的生活造成影响。“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赶集出摊正常生活,继续给大家做拉面吃。”他曾说。
程运付的妻子胡立荣记得,那段时间丈夫偷偷哭了好多次,“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只会做拉面,哪里受得了这些闲言碎语”。
那段时间,家人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在家人的陪伴下,程运付慢慢扛过了那段日子,心态也在痛苦的挣扎中逐渐强大起来。“人活着不能活在别人的嘴里和眼里,得活在自己家里人的心里。”
当然,走红带来的也有一些意外的收获。2021年,寻子多年的郭刚堂来到他的拉面摊前,借助他的流量寻找儿子。程运付二话不说,全力配合,在直播中帮郭刚堂扩散寻子信息。后来,郭刚堂成功找到了儿子,特意来感谢他。
“说实话,那时候通过网络能帮助别人,我也挺高兴的。”程运付说,这是他走红之后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此外,因为他的走红,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也引起了相关部门的关注。2022年,这条路被重新修整,变得平坦宽阔,方便了村民的出行。“咱个人能力也是有限的,没想到还能为家乡做一点小事。”

“拉面哥”把拉面摊搬到自家门口,搭上了棚子。澎湃新闻记者 张依琳 图
乡村日常的记录者
如今的程运付,生活过得充实而规律。褪去了网红的光环,他更像一个回归日常本质的生活记录者。
在3月24日发布的一条抖音视频里,程运付和妻子在老家的田间一起种毛芋头,挑水、浇肥、栽种,全程山东方言对话,干完活后,带母亲去饭店吃饭,点菜、开啤酒、聊天,画面十分温馨。
这条视频的点赞量不算高,评论区里却满是温暖的留言。有人说“看着大哥的生活,觉得特别踏实”,有人说他“人老实话不多”,还有人说“我一直支持你”。
程运付偶尔会翻一翻评论区,却很少回复。他说,拍视频不是为了涨粉,也不是为了追求爆款,只是想记录自己的生活,顺便推广一下家乡的特产,“有人看就看,没人看也没关系,我只是做我自己”。
程运付的抖音账号如今有220多万粉丝,比巅峰时少了一些,他并不在意。“粉丝多不多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真心支持你。互联网上的关注大多是一时的,人们会有疲倦感,新鲜劲过了就会离开,这是很正常的事。”
如今的他,不刻意迎合流量,也不会为了拍视频而改变自己的生活节奏。视频的拍摄者大多是他的儿子,一部相机、一个三脚架,就是全部的设备。没有专业的团队,没有精致的后期。视频的内容大多是乡村日常:春天播种、夏天浇地、秋天收获、冬天取暖,或是和家人一起吃饭、一起干活,或是在拉面摊前做面、和食客聊天。
现在,胡立荣也习惯了出现在镜头里,还会和丈夫一起琢磨视频内容,“都是些日常的事,拍出来也不别扭”。
每天忙活完农活,程运付会回到家门口支起案板,做几碗拉面,等待着零星上门的食客。三块钱一碗的拉面,味道没变,价格也没变,汤汁还是那个配方,面条还是那个筋道。一碗面的利润依旧只有几毛钱,扣除米油盐酱醋和炭火的成本,挣不了多少,但他始终不愿涨价。
程运付的朴实,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生长在沂蒙山区,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从小就教他做人要实在,做事要踏实,一碗拉面,面粉要足、手艺要精、价格要公道,这是他二十多年来坚守的准则。
现在这种平淡的日子,是程运付最珍视的。走红初期,曾有人劝他开直播赚钱,说前排主播一天能挣一两万,抵得上他三四个月的收入。他也动过念头,一开始很快就放弃了。
“我不会弄直播,也不希望挣那样的钱。”在他看来,人挣钱都不易,都是老百姓,用花言巧语哄粉丝刷礼物赚钱,一点都不踏实,“还是靠双手劳动赚来的钱安心”。

如今的“拉面哥”依旧带着朴实的笑容。澎湃新闻记者 张依琳 图
后来,他和家里人还是接触了直播,但内容很简单。妻子偶尔出镜聊天,程运付则介绍农副产品:沂蒙小米、地瓜、花生、山楂。
他还学习如何拍摄和剪辑视频,从镜头的角度到虚焦效果,都一点点琢磨。为了拍一个3分钟的视频,他有时要花上一整天,剪辑视频也是忙到深夜,这比以前抻面的工作还要辛苦。
对于直播带货,程运付保持着清醒的克制。他知道很多人觉得网红带货能挣大钱,但他亲身经历后才明白,其中的艰辛和风险远超想象。
有时候遇到售后问题,他还会自己掏钱给网友补发。“带货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供应商给你看的样品是好的,但发给网友的可能是次品,甚至是假货。”他坦言,带货不是为了发财,而是想帮乡亲们把好东西卖出去,“看着好东西烂在地里,我心疼”。

“拉面哥”在家门口做拉面。澎湃新闻记者 张依琳 图
“花有开的时候,也有谢的时候”
这两年,程运付在镇上盖了三层楼房,为儿子准备婚房。
建房时,他几乎跑遍了附近所有建材市场,精心挑选材料,与工人师傅们沟通细节。“能给儿子盖这么漂亮的房子,一切都值了”。
“日子比以前好了点。”他说。但所谓“泼天富贵”并未出现——带货农副产品佣金仅10%,扣除平台费用后所剩不多;三块钱的拉面利润微薄,如今每天顾客不过数十人。
程运付说:“有人说我挣了几千万,那是瞎说。我就是个老百姓,挣点辛苦钱。”
但某些东西已彻底改变。
“心态强大了。”程运付说,“有的人通过互联网一时关注你,时间长了就不想看了,没必要强求。”在他看来,做面和做人一样,都要脚踏实地,不能因为名气变了,就忘了本。
以后,他还想继续推广家乡的农副产品。“我们沂蒙山区的特产很多,小米、地瓜、花生、山楂、临沂炒鸡,都是好东西,但很多人不知道。我也想像贺娇龙一样,为自己的家乡代言。”
谈及贺娇龙的离世,程运付满是惋惜,“她年龄和我差不多大,一心为家乡做事,年纪轻轻就走了,真的很可惜”。
如今的程运付对“流量”有着清醒的认知。他深知流量是一把双刃剑,既能带来机遇,也能带来伤害。“走红那会儿,我以为流量是好事,能让更多人知道我的拉面,能多挣点钱。但后来才发现,流量是无根的浮萍,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会把你所有的生活都曝光在大众面前。”
“最金贵的就是个人隐私,出名了之后,你就像被人拿着放大镜看,一点小事都会被放大,一点错误都会被指责。”
他至今难忘隐私被彻底剥夺的窒息感:吃饭、干活,甚至和家里人说话,都被无数镜头对准,被无数人品头论足,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曲解、放大,成为谈资甚至攻击的靶子。
程运付喜欢摄影,这是他多年的爱好,家里还藏着一台单反相机。走红后,他有了更多机会走出沂蒙山区,去了湖北、四川、广西、福建、云南、江西。“不是旅游,是考察特产,把外地的好东西带回来,也把我们沂蒙的特产推出去。”
在云南,他赶了当地的大集,看到和山东一样热闹的烟火气,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他说,不管走多远,不管经历过什么,最终还是要回到这片土地,回到家人身边,这才是他最想要的生活。
未来,程运付有着自己的规划,他想继续守着家门口的拉面摊,把这碗三块钱的拉面一直做下去;他想继续推广家乡的农副产品,让更多人知道沂蒙的好,帮衬着乡亲们把日子过得更好;他还想把自己的拉面手艺教给更多人,“挣不了大钱,起码能挣点零花钱,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总比闲着强”。
对于那些想靠流量当网红的普通人,他真诚地建议,互联网很强大,但当网红太累了,心累。一言一行都要谨慎,“一个人做了十件好事,一件坏事就被放大;一个人做了十件坏事,一件好事就被叫好。但人不管做什么事,不违背良心,不违背道德,脚踏实地就行。”
他坦然接受关注度的下降:“花有开的时候,也有谢的时候。”
责任编辑:高玮怡程运付,拉面哥,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