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茶馆》又“开张”了。这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镇院之宝”。
舞台上的王利发、秦仲义、常四爷,依然是那些观众熟悉的老面孔——梁冠华、杨立新、濮存昕。

《茶馆》剧照。图源: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你看,现在的《茶馆》我们还在演,舞台上集中了人艺目前最优秀的一批50后、60后演员。”近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冯远征在接受长安街知事(微信ID:Capitalnews)采访时提到了未来人艺的发展,在舞台之下,一批90后、95后年轻演员正逐步挑起重任。
今年,是他出任人艺院长的第四年。从演员到管理者,冯远征说,不知不觉间,责任就越来越大了。以前他只关心自己演的角色,现在他要考虑全院的每一个人,甚至保安、保洁。
但这个变化,却让他“更完整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做院长了,再回到演员这个职业,再专心去做演员,我相信很多角色会比以前演得更好。”冯远征说。
我们不排斥科技
但一定要恰到好处
知事:年初时人艺公布了2026年计划,《哗变》《茶馆》《正红旗下》《张居正》4部戏剧电影已获发行许可,目前这些项目有何新进展?在戏剧电影方面,人艺还有哪些计划?
冯远征:在今年北京国际电影节会有一个专门的板块,展映人艺的这几部戏剧电影,今年我们还会继续拍。
我觉得戏剧电影的功能不在于是不是走进院线,它不可能成为电影的主流,一定还是爱好戏剧的人愿意去看。
所以它的功能主要是拓展传播渠道,通过网络可以让世界各地的观众看到。其次,作为资料能留存下来,用电影的手段把演员的微表情保存下来,若干年后年轻演员要再排这个戏,可以通过影像去学习,完成角色塑造,这也是人艺的一种传承。
知事:科技与艺术的融合现在已成为行业焦点,但人艺在这一点上的态度可以说相当审慎,无论从舞台上少用大屏等科技手段,还是逐步进军高清戏剧电影,似乎都有一种不太合时宜的“慢”,这种“慢”您怎么解读?
冯远征:我们做的是慢艺术,这是必然的。人艺其实一直在用科技,从《杜甫》到《张居正》都在用。但我坚持一个理念:科技赋能艺术,但不能让科技主宰艺术。
人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大剧场的戏用LED屏。有些戏大量使用LED屏、多媒体,反而削弱了艺术本身,也削弱了演员的存在。如果观众光顾着看大屏幕,看不见演员,那就不是科技赋能了,反而被科技侵略了,那还不如去看电影、看短剧。舞台艺术必须是在观众和演员共同的空间里完成的,这才是对的。
去年排《风雪夜归人》,这个戏如果使用科技手段会很炫,但我就和闫锐导演说禁止用,他说为什么?我说这是一个展示演员的舞台,完全可以在不用的情况下完成。最后呈现得也很好,很有中国传统文化的味道。
但《张居正》就必须用。八根红柱子、三把龙椅、一堵墙,紫禁城那种深远、宏大的感觉,靠几张布景就实现不了了,这时候多媒体就能延伸舞台。但我跟多媒体老师也一直沟通,绝不能抢了演员的戏。最后所有的背景都做了虚化处理,就像人眼聚焦一样,人是实的,景是虚的。
所以我们不排斥科技,但一定要用到恰到好处,这个“度”很重要,所以克制是我目前对科技赋能艺术的态度。
就像我们不排斥麦克风,但我们还是在坚持不带麦克风,因为语言、声音是话剧的魅力所在,如果都通过电声传出去的话,舞台、剧场的魅力就失去了一大半。
龙椅拿出的那一刻
他们都惊呆了
知事:这些年人艺也在积极“走出去”,远赴海外巡演,有没有一些让您印象深刻的事儿?
冯远征:最开始我们去海外演出,想法很简单,就是让他们看看中国也有话剧,我们的话剧也很好。
2016年,我们带着《知己》去俄罗斯演出。演出前很忐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演出结束后,观众的反应特别热烈。我印象很深的是,当时一位负责国际演出的经理非要见导演和主演,在后台找到我们时特别激动,他说:“这是我看到世界上最美的话剧。”
我们当时还嘀咕:有那么美吗?后来仔细想想,我们沉浸其中,觉得它就是一部正常的戏,可在他看来,美的是中国传统文化,渗透在布景、服装、表演中。
两年后,我们去圣彼得堡演《司马迁》,又一次把观众震住了。他们说:“我们看了《知己》觉得很美,没想到汉朝的服装层层叠叠,更美。”

《张居正》演出剧照。图源: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到了去年,我们再带《张居正》去圣彼得堡演出,说实话已经很有信心了。但当时从俄罗斯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他们说不知道张居正是谁,不明白为什么带这样一部戏去演出。演出方也有点担心,怕观众不喜欢。
结果演出结束时,观众全体起立鼓掌,持续十多分钟,我们一直在谢幕。后来实在看观众不走,我就把翻译请上台,跟俄罗斯观众说了几句话,这才慢慢散场。
其实在这之前,道具运到的时候,我觉得已经把他们惊艳到了。三把龙椅从箱子里拿出的一瞬间,所有俄罗斯工作人员都惊呆了,说太漂亮了,问这是怎么做的。我说这是雕刻出来的,尽管材质不是木头。他们凑近看,然后感叹说:“我们做不来,根本不可能做到。”
服装从箱子里拿出来挂在架子上的时候,他们看了想摸又不敢摸。我拿起来说:“你摸摸,这是中国的丝绸。”他们又问怎么做的,我说:“用了六层,一件衣服穿在身上30斤重。”
所以,我深有感触。一次一次地走出去,一次一次地征服海外观众,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底蕴。
过去十多年积攒的能量
应该迸发出来了
知事:去年,《一日顶流》采取了少见的“集体创作”模式,导演、演员、设计等主创人员组成剧本创作小组。当初您提到,这种方式也是为了应对“剧本荒”的业界普遍问题,这种创作模式有哪些优势和不足?
冯远征:我们刚接触到《一日顶流》这本小说的时候,它还没有发表。小说聚焦的是当下的事,探讨互联网时代虚拟身份与现实情感,如果找个编剧,可能得花费比较长的时间才能完成剧本,那当下性就没了。所以我们希望能在发表的同时,把它搬上舞台,形成合力,最后决定大胆尝试,采用集体改编,导演、演员、设计一起碰撞,把每一段戏聊出来。

《一日顶流》 剧照。图源: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这种方式在国外很常见,我自己也一直在探索。先梳理出一个大致的方向,为每个角色对应好演员,然后大家一起通过小说构建戏剧冲突的场面。演员说出的台词不是背别人写的词,而是自己吃透人物后从心里流露出来的,更能打动人,也能体现创作者的个性。
当然这种创作方式目前还是有缺陷的,不可能完全替代编剧,只是针对特定作品的特殊方式。正常情况下,我们还是希望剧作家能够写出好的作品来,毕竟剧本是一剧之本。北京人艺曾被称为“郭老曹”剧院,可见人艺对剧本的重视程度。
知事:今年2月,中宣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了《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在这一国家战略背景下,北京人艺未来三年还有哪些重点规划?
冯远征:肯定是要继续打造好的作品。
我认为《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的提出,处在一个非常关键的时间节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回顾2014年文艺工作座谈会,总书记提出文艺作品有“高原”缺“高峰”。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正称得上“高峰”的作品其实并不多。这些年文艺界其实一直在积蓄力量,现在推出这个三年行动计划,就是希望大家能够发力,过去十多年积攒的能量,应该在这几年迸发出来,正是该产生“高峰”作品的时候了。
这个行动计划还有一个深层用意,让中国文化在世界上有所建树,让更多人关注中国传统文化。
还有一个点很关键,到2035年要建成文化强国。从这个意义上说,三年行动计划也是在为2035年做铺垫。到能不能真正建成文化强国,看的不是你排了多少部戏,而是看这些文艺工作者,能不能真正成为文化强国的栋梁之材。
责任编辑:蔡晓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