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3月4日，桑切斯在马德里出席活动。（视觉中国）

佩德罗·桑切斯

1972年出生于西班牙马德里，经济学及企业管理博士，西班牙工人社会党党魁。2018年6月任西班牙首相。2026年2月28日美以对伊朗联合空袭后，以“西班牙拒绝战争”的强硬表态，再次表现出其鲜明的政治风格。

3月初，西班牙南部两座军事基地的宁静夜空被骤然撕裂。

当地时间2026年3月4日，西班牙罗塔军事基地。（视觉中国）

西班牙莫龙—德拉弗龙特拉和罗塔两大军事基地，美军经营多年的“落脚点”，突然灯火通明。至少15架美军军机——大多是负责空中加油的KC—135——像被下了逐客令的房客，匆匆启动引擎，在轰鸣声中相继升空，灰溜溜撤离。部分加油机甚至还未做完常规检修，起落架上还沾着西班牙军事基地的尘土。

当地时间2026年3月4日，西班牙莫龙—德拉弗龙特拉军事基地。（视觉中国）

英国路透社报道称，其中有9架美军加油机北上德国，至少7架最终落在美国驻德国拉姆施泰因空军基地。撤离场面之狼狈，令美军驻欧洲司令部选择了沉默。

这场“午夜搬家”的导火索，是2026年2月28日美以对伊朗的联合空袭。战火蔓延，美国急需动用西班牙军事基地，为其后续行动铺路。而马德里则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情面。

公开施压与强硬回击

当地时间2026年3月2日，西班牙国防大臣罗夫莱斯和外交大臣阿尔瓦雷斯出现在国家电视台的镜头前。两人表态几乎一致：西班牙两处军事基地不会为美国打击伊朗提供任何形式的帮助，更不会被授权用于军事打击行动。

消息传到华盛顿，白宫怒了。

次日，美国公开指责西班牙“缺乏合作”，甚至放话要“切断美国和西班牙之间的一切贸易往来”。措辞之激烈，让欧洲跨大西洋盟友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此刻，几乎所有目光都转向一个人——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他会选择退让一步，还是继续硬刚？

3月4日，西班牙马德里，蒙克洛亚宫。镜头锁定讲台：西班牙国旗与欧盟旗并立一侧，灰白背景下，蓝底屏幕上的一行字——“政府行动”格外醒目。几秒钟后，桑切斯从左侧进入视频画面。他穿深蓝西装，系红色领带，步伐不快，身板笔直。“西班牙拒绝战争。”站在麦克风前的桑切斯微微调整后便开口，态度坚定，几乎没有任何铺垫。

当地时间2026年3月4日，桑切斯在马德里蒙克洛亚宫发表官方声明，称“拒绝战争”。（视觉中国）

“我们反对国际法遭到破坏，反对把冲突和炸弹当成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反对重演过去的错误。”桑切斯抬头，直视镜头，掷地有声地说，“西班牙不会因为害怕遭到某些人的报复，就成为危害世界、违背我们价值观和利益的帮凶。”他还说，政府的职责是改善人民生活，而不是让生活变得更糟；那些无法履行这一职责的领导人，却试图利用战争掩盖自己的失败——“这绝不可接受”。

几分钟后，桑切斯结束了讲话。但他这番话的回响才刚开始。

当日，美国白宫发言人莱维特言之凿凿：“西班牙已经同意在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与美军合作。”话刚落地，马德里再次甩来一记耳光。西班牙外交大臣阿尔瓦雷斯立即辟谣：“完全不属实。”

3月6日，桑切斯再次就“拒绝战争”表态。在西班牙—葡萄牙峰会新闻发布会上，当再次被问及此事时，他表示：“盟国之间，一方犯错，其他国家应指正。这场战争就是一个极严重的错误。”

当地时间2026年3月6日，桑切斯（右）与葡萄牙总理交谈。在当日西班牙—葡萄牙峰会新闻发布会上，桑切斯称美以对伊空袭是“极严重的错误”。（视觉中国）

同期，西班牙应塞浦路斯请求，向塞浦路斯派遣护卫舰“克里斯托瓦尔·哥伦布”号，加入法国“戴高乐”号航母编队，执行防御性任务。塞浦路斯政府此前证实，英国在当地的空军基地遭无人机袭击。西班牙此次派出舰队，任务是“保护和救援”。

从拒绝美军到驰援塞浦路斯，桑切斯画出了两条平行线：一条叫“不参与”，另一条叫“不缺席”。

倔强的翻盘者

硬刚白宫，桑切斯不是头一回。

1972年，桑切斯出生于马德里，后获经济学及企业管理博士学位，1993年加入西班牙工人社会党。此后20多年里，桑切斯经历过许多次失败。2016年，他丢了党魁之位。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桑切斯的政治生涯已经画上了句号。但他没有放弃，而是回到基层，争取一个个党员的支持。2017年，他夺回党魁之位。2018年，拉霍伊政府深陷腐败丑闻，时任首相拉霍伊黯然下台，桑切斯接替他成为新首相。英国路透社后来报道桑切斯的政治生涯时，用了一个词：倔强。

2023年，西班牙举行议会选举。桑切斯领导的工人社会党在地方选举中遭重创，他突然宣布解散议会，提前举行大选。对此，外界一片唱衰声，认为这是一场豪赌。可最后，桑切斯凭借联盟谈判保住了首相之位。路透社又给了他一个新标签：高风险玩家。

在执政期内，桑切斯同样不按常理出牌。过去几年，欧洲政坛出现“向右转”趋势，他却成为“欧洲左翼代表人物”。

在西班牙国内，桑切斯推最低工资，扩社会福利，搞绿色转型。在国际问题上，桑切斯在巴勒斯坦议题上的立场从未含糊。对美国提出的加沙民众迁移计划，他直接斥为“不道德”；对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他公开称作“种族灭绝”。白宫要求北约成员国将国防开支提至GDP的5%，西班牙成了唯一公开拒绝的国家。今年2月，桑切斯干脆在《纽约时报》撰文，批评美国“用非法且残忍的手段追捕和驱逐移民”。桑切斯还将矛头对准美国科技巨头。据美国《时代》周刊报道，西班牙政府调查X、Meta等社交媒体平台，指控其传播由AI生成的儿童色情图片。美国硅谷那边，马斯克立马在X平台上对桑切斯“开火”，抨击他是“西班牙人民的暴君”。桑切斯并无回应。两天后，西班牙政府继续推进调查。

如此看来，面对白宫施压，桑切斯那句“西班牙拒绝战争”一点都不意外。这是他一路走到今天的习惯性动作——守住红线。

但在西班牙国立远程教育大学国际关系教授哈维尔·贝拉拉眼中，桑切斯并非只会一味对抗的领导人。贝拉拉告诉《环球人物》记者，桑切斯擅长在坚守红线的原则下，同外部伙伴达成协议。也正因如此，他此次与白宫对峙，不是不会谈，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谈，什么时候不能退。

裂缝与红线

在外交场合，话说到什么程度向来是门艺术。点到为止是常态，而彻底摊牌，往往意味着局势已彻底进入白热化阶段。这一次，桑切斯的选择显然属于后者。

中国社会科学院西班牙研究中心秘书长朱锐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将桑切斯与白宫的这场交锋拆解为三个层面。

第一层，西班牙人骨子里有着共同的反战记忆。

朱锐认为，桑切斯这番话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血与火浇铸的社会共识。2003年，西班牙追随美国脚步卷入伊拉克战争，换来的是全国范围的反战浪潮；次年马德里发生列车连环爆炸案，190余人丧生，这让“卷入中东战争的代价”成为整个国家至今未愈的集体创伤。如今桑切斯重提当年民众高喊的“不要战争”，接住的正是这份延续多年的社会情绪——西班牙不愿再为不计后果的单边军事干涉“埋单”。

第二层，西班牙手里确实握着法理牌。

朱锐说，美军使用的两处西班牙军事基地虽为北约南翼的重要支点，但其主权归属，白纸黑字，属于西班牙。双边防务条约划定了使用边界，美国不能单方面将其变为对第三国发动打击的跳板。

贝拉拉也跟《环球人物》记者提到，美以发动的这场战争，在国际法层面缺乏正当性，也不符合《联合国宪章》的基本精神。西班牙拒绝参与一场违反国际法的战争，符合其一贯的外交承诺。

第三层，战略自主这个老问题被推至台前。

国家主权和欧洲战略自主，在这场风波里成为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如果欧洲国家连本国领土上的军事设施能否被用于一场未经授权的战争都无法做主，战略自主就是空话；如果国家主权只能在不得罪强权时才被尊重，国际法就失去了效力。朱锐认为，西班牙此次坚持原则，是欧洲战略自主意识在民意层面的清晰投射。马德里心里应该算过一笔账——今天让一寸，明天退一步，到最后，国家主权、国际法、战略自主全成了空壳子。与其等红线被一点点磨掉，不如趁还有余地的时候，把底线喊出来。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场风波暴露出的已不只是美西摩擦，还有美欧同盟内部越来越清晰的认知裂缝。朱锐形容，自2025年，美西关系事实上进入了一种近乎“冷战式共处”的状态：双方都清楚彼此仍是盟友，但在“世界应如何运行”这个根本问题上，共识越来越少。西班牙在安全上仍依赖北约，但在价值观、外交路径和国际热点议题上，已与华盛顿拉开距离。而这样的距离，不一定会立刻改写同盟结构，但会持续削弱过去那种“美国发话、欧洲配合”的惯性。

从欧洲范围来看，西班牙也并非孤军奋战。以葡萄牙为例，当美军使用其基地后，葡国内舆论同样出现对“国家主权被空心化”的担忧。西班牙遭美方贸易威胁，欧盟机构和主要成员国领导人的相继声援，也印证了这一点。这也是西班牙此番硬气发言的重要原因——背后站着欧盟。

桑切斯那句不做战争“帮凶”不光是西班牙在表态，更是替欧洲一大片国家对美国喊出：盟友可以继续做，但不能闭着眼跟你走。对今天的欧洲来说，真正的问题早就不是“站在哪一边”，而是——当战争的车轮又一次碾来，还能不能守住那条和平的红线。而这一次，桑切斯交出了一份令大多数欧洲人满意的答卷。

《环球人物》 记者 王硕涵 郎加泽仁 楚佳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