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娘家没人。”陆明光说。
3月16日晚上,宁波一场回门宴上,很多人记住了这句话,也打动了不少网友。
那天,新娘姚瑶穿着一身喜气,被一群“娘家人”簇拥着回门。站在她身后的,有全国先进工作者胡道林,有全国劳模陈霞娜、刘明、夏慧星,有中国好人、宁波盲人协会主席陈效平,也有陪了她15年的“叔叔”陆明光和“外婆”许银花。虽然没有亲生父母到场,可她身后站着的那群人,把“娘家”两个字,撑得有分量。
也是在那天,很多人才知道,这个笑起来有浅浅酒窝的姑娘,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为了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体体面面地回门,有人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了十五年。
“十五年,我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了。”说这话时,陆明光的语气很平常,坐在他对面的姚瑶听见了,笑着接了一句:“陆叔叔其实就是我的爸爸。”
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却实实在在地走过了十五年。那场回门宴,不过是这段情分终于被很多人看见的一个瞬间。

“娘家人”给姚瑶送祝福。受访者供图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她的梦想是有个家
3月24日,宁波雨声淅沥。在宁波颐康医院的推拿室里,姚瑶正低着头,专注地为一位患者按摩。
“这里疼吗,手机看太多了。”她轻声说。虽然因白化病导致视力严重弱视,但她的手法精准,能“听”出顾客的不适。墙上挂着的几面锦旗,属于这位年轻的推拿师。

姚瑶正在给患者推拿。施雄风 摄
距离那场特殊的回门宴,刚刚过去一周。
3月16日,姚瑶和同为视障推拿师的丈夫姜蔚,在众多“娘家人”的见证下,完成了婚礼后圆满的回门仪式。按照宁波老规矩,新娘回门,娘家必须有人到场“撑腰”。而姚瑶,这个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姑娘,身后站着的是她自己慢慢攒下来的亲人。

姚瑶和丈夫姜蔚。受访者供图
姚瑶的名字,取自“余姚”。小时候,她其实并不太明白“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她最早的记忆里,家就是福利院这个“大家”。那里有整齐的床铺,有一日三餐,有照顾她们的阿姨,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家了。”姚瑶说。
后来慢慢长大了,她才发现,原来很多同学放学是有人接的,过年是有人陪的,受了委屈是有地方可以说的。她看着别人有父母、有等待、有团圆饭,心里才一点点明白,原来“那个”才是家。“我会自卑,我的梦想就是也有个家。”姚瑶说。
孤单的时候,音乐曾经照亮过她。她特别想学钢琴,可琴行太远,没人接送,那个愿望就一直悬在心里,碰不到,也放不下。
转机出现在2011年,那年姚瑶16岁。常去福利院的热心志愿者许银花阿姨知道了她的心愿,便去找陆明光帮忙。那时候,陆明光在宁波市公安局交警支队工作,正在组织“守护红绿灯”文明交通志愿活动。许阿姨是队里的骨干志愿者,两人平时联系很多。
“我来接送。”陆明光几乎没有犹豫。他后来回想,这句话说出口时,自己也没想到,一接就是十五年。许阿姨的这次托付,成了姚瑶命运转折的起点。
没有血缘关系,却慢慢有了家的感觉
从那以后,每周一次,陆明光的车总会准时出现在福利院门口。
那时江北区不少路段正在大修,路坑坑洼洼,“车轮胎都刮破过。”陆明光回忆。姚瑶去练琴,去比赛,往往一折腾就是大半天。有时等她比赛结束,已经快到深夜了,陆明光还是先把她送回福利院,再转头送许阿姨回家。
虽然辛苦,但陆明光记得更多的是路上那些高兴时刻。幸福来自后座女孩学会新曲子时雀跃的分享,来自她叫那一声“陆叔叔”。

陆明光和许银花陪姚瑶参加钢琴比赛。受访者供图
姚瑶会很兴奋地告诉他,自己今天又学会了一首新曲子,有时候是《秋日私语》,有时候是《致爱丽丝》。“她会迫不及待地说,等练熟了一定要弹给我们听。”陆明光说。
接送的路,成了亲情滋长的路。下课早,他们就去鼓楼的步行街逛一逛,买点零食。天冷了,许阿姨像外婆一样,惦记她冷不冷、衣服够不够穿;陆明光更像个父亲,一边照顾她的生活,一边在她人生走偏的时候,及时把她往正路上拉。

许银花和陆明光常常陪着姚瑶。受访者供图
姚瑶记得小时候有过一点叛逆,也羡慕过别人赚钱快,想着是不是能走点捷径。每到这种时候,陆明光总会认真和她讲道理:“不要好高骛远,要慢慢来。人要踏实,一步一个脚印,做个能自食其力、对社会有贡献的人。”这些话,姚瑶默默都听进去了。
她很要强,也很争气,成了福利院走出的第一位大学生。去杭州上大学后,陆明光和许阿姨会趁着节假日,开车几个小时去看她。陪她逛西湖,带她出去吃饭,听她说学校里的开心事,也听她讲那些只有“家里人”才会耐心听完碎碎念。
每年除夕,为了不让她一个人太孤单,陆明光常常把自家的团圆饭提前,特地陪她吃年夜饭。“有了他们,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像别人一样有家了。”姚瑶笑着说,“还是我自己选的家人。陆叔叔就是我的爸爸,许阿姨就是我的外婆。”
“娘家人”给了底气,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
大学毕业后,姚瑶顺利成为一名推拿师。她靠着自己的双手,慢慢在宁波站稳了脚跟,也一点点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在朋友的介绍下,姚瑶认识了同样患有视力障碍的推拿师姜蔚。说起丈夫,姚瑶脸上的笑会不自觉多一点。她说,姜蔚是个很稳重、很温和的人,平时话不算多,但特别踏实,让人安心。
而在姜蔚眼里,姚瑶是个善良、真诚、像向日葵一样的女孩,心里总有一股往上长的劲。
平时上班,姚瑶会熟练地打车,设置好途经点,先把姜蔚送到工作的地方,自己再去单位;下班如果她早一点,就会赶到地铁口去接姜蔚回家。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挨得很近,手牵着手,互相照应、互相搀扶。“有她在,我就不需要盲杖了。”姜蔚说。
中午午休,两人常约着一起吃饭。饭桌上,姚瑶会自然地往姜蔚碗里夹菜,而姜蔚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两人挨得很近,脸上总有温和的笑意。这些不动声色的小动作让人一下子明白,这对新婚小夫妻,正在过着一种踏实、柔软的日子。

姚瑶弹钢琴。受访者供图
只是,对姚瑶来说,结婚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相爱那么简单。她没有亲生父母,谈婚论嫁的时候,谁来替她出面?谁来为她把关?谁又来在她回门那一天,站在她身后,告诉别人,这个姑娘不是没有来处、没有依靠?
想到这些,姚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明光和许阿姨。“我要和我的家人商量一下。”她说。
于是,陆明光牵头,和许银花阿姨以及几位一直关心姚瑶的爱心人士,一起组成了“娘家人”代表团,郑重地去见姜蔚的父母。看见对方家庭的真诚、淳朴,也看见他们对姚瑶的接纳和珍惜,这群“娘家人”才真正放下心来。
陆明光说,宁波有宁波的老规矩。女儿回门,娘家人要到场。“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娘家没人。”
为了这场回门宴,陆明光特意写了一首诗送给姚瑶。写到“铺成十里红妆,绵延成天长地久”时,他突然控制不住情绪,哭出了声。
“我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陆明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脑子里全是画面。她穿着婚纱,坐在花轿里,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坦途。这15年,她听话、奋斗、努力,终于有了好结果,我特别很欣慰。”

陆明光为姚瑶读诗。受访者供图
他说,自己看着姚瑶一路长大,从那个无助的小女孩,到如今能独立工作、成家立业,真像是看着自己的女儿出嫁一样,舍不得,但更多的是高兴。“外婆”许银花也难掩激动:“姚瑶从小就听话、懂事,现在有个好归宿,我也就放心了。”
姚瑶的“娘家人”,远不止陆明光和许银花。这些年来,许多社会各界的爱心人士与志愿者也陆续加入这场温暖的陪伴。
宁波市慈善总会原副秘书长郭天放在回顾姚瑶的成长路时,感慨道:“这是是一个双向奔赴的故事。”郭秘书长动情地说,“社会各界从精神鼓励到职业发展,全方位托举了她;而她学成之后,也没有忘记这份恩情。现在的姚瑶,积极参加公益活动,用自己的手艺来回馈社会。”

“娘家人”为新人送祝福。受访者供图
回头看,她曾经那么渴望一个“家”。如今,她不仅有了陆叔叔、许阿姨这些自己选来的家人,也有了姜蔚,和一个正在慢慢长成的小家。
“如果幸福满分是10分,我觉得现在有9分。”姚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剩下的1分呢?她想了想说,要留给未来。“以后我也想做像陆叔叔那样的家长,给我的孩子满满的、丰盈的爱。”
幸福各有各的样子。而对于姚瑶和姜蔚来说,两人手牵手走在宁波雨中的街头,就像两棵依偎的小树,这已经是幸福最好的模样。
责任编辑:高玮怡姚瑶,陆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