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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赞英:80岁,说出自己的野心与不甘
2026年03月24日15:50 来源: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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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声动丨张赞英:80岁,说出自己的野心与不甘

编者按:

让思想被听见,让价值被传递。潮新闻推出《声动》栏目,聚焦社会各界名家大咖、领军人物的声音,为时代留声。

今天为您带来助理研究员、植物科学画家曾孝濂的妻子张赞英在《人物》2026“女性力量盛典”上的演讲,80岁的她,用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人生故事,聚焦女性的野心这个主题,讲述了人生中那些关于渴望、挣扎与勇气的瞬间。

80岁,我说出自己的野心与不甘

张赞英

朋友们,下午好。我叫张赞英,今年80岁。

很多人认识我,是通过《十三邀》。但第一次向公众说出心里话,是在四年前。人物杂志的记者安小庆采访我的老伴曾孝廉,后来他说想单独和我聊聊。有一天晚上,我们通了三个小时的电话。文章发出来后,有一条评论被很多人点赞:“张赞英的人生同样值得这样一篇长文。”

我说过一句话:“没有来生。有来生的话,我一定走自己的路。”很多年轻观众看了节目,哀我不幸,怒我不争。我自己也反思:我的野心去了哪里?

要回答这个问题,可能要从很早很早说起。

一、离家

我在北京长大,我的父亲少年时从山东来北京摆过地摊,自学外语,后来当了经理,他是一位非常刻苦的人,对我影响很深。我家兄弟姐妹七个,孩子多、生活压力大,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我,带着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在印刷厂做童工,结算工钱时,我能得到四五毛钱一天,妹妹更少。我不服气,找到主管人员要求给妹妹加五分钱,理由是我们干的是流水作业,时间、数量、速度完全和大人一样,但是我没有成功。

1959年,我14岁,考入解放军昆明军区政治部国防文工团学员队。我对父亲讲我想减轻一些家庭的负担,父亲很伤心,说按理家庭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但家里孩子多、负担重,才上初二你就要离家。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做出成绩,做不出成绩就不要回家。接着举了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例子,父亲说的这些话,我一辈子都记得。

二、扎根

我就这样离开了北方的家,一个人去了云南,在文工团待了不到一年,因为身体原因,1960年我调到云南人民广播电台当了一名播音员。三年后,我又被调入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在动荡的年代中,我和曾孝廉走到了一起,组建了家庭。

我没有学历,只能做一些最底层的园林工,每天从事的工作就是挖地、挑土、拉车、挑粪、施肥、浇水,慢慢地我练出来了,做得很好。当时的所长,著名植物学家吴征镒,对全所职工进行教育,提倡科研工作要“安钻泥呆”,指的是安心工作,你才有可能深度钻研,以致达到入迷发呆的程度,不受干扰,专心致志。他说得很深刻,我很受鼓舞。

我开始做与茶花育种相关的工作,为了找野生茶花,我和老师同事一起去过四川、贵州、湖南、广西、云南的深山,一天走十到十二个小时的路,全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最怕的不是累,是迷路、人身安全,还有蛇、蚂蝗,还有蚊虫叮咬。1966年,我出差腾冲嫁接红花油茶,被毒蛇咬了,胳膊全肿了,全是青紫色淤血,经当地公社卫生所全力救治,半个月后终于消肿,捡回一条命。

还有一次在广西十万大山寻找金花茶,走的鞋里全是血水,脚在血水里打滑,蚂蝗什么时候进到我鞋里边、进了多少、什么时候出来的,我都不知道。当时我和另一位茶花专家两个女生,留宿在深山老林的简陋棚子里,提心吊胆到天亮。

三、争取

很多朋友气我胸无大志、不求上进、自甘回归家庭的小圈子,其实有过几次机会,我努力过,也争取过。

一次是所里有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我争取到了其中一个,当时儿子七岁了,我要把握住这个机会。1976年我来到北京林学院林业系学习,毕业后老师希望我留校工作,但是想到家人、想到原单位送我来带薪学习,我最终做出了一个非常痛苦的决定:返回了昆明。这个决定很艰难,我觉得我愧对我的老师,遗憾的感觉一直都有。

1987年我被公派去日本东京学习,那一年我儿子高考,但是我还是去了。在日本,我接触到先进的研究手段及比较高端的设备,时间紧迫,夜里我舍不得住宿舍,两个凳子一搭就睡在了教研室里。但是回国后,受限于没有中级以上职称,我无法申报科研项目,没有课题经费和设备支持,我没能延续在日本做的课题,直到退休我的职称停在助理研究员,我的事业总是差一点。

四、家庭

昆明植物所是科研单位,以科研人员为主,技术人员是为科研服务的,我的老伴曾孝廉早已把这份分工视为职业操守,从始至终。

退休以后,我的老伴查出肺部有一个约三公分大的恶性肿瘤,要到北京做手术,我们买好机票,在家里收拾行李,所里年轻同志陪着一位研究员到我家,进门后第一句话就说“我有一篇论文要在《自然》杂志上发表,少一张滇池龙脑的图,你给我画一幅吧”,《自然》杂志是比较重要的学术杂志,老伴答应了下来,也不说病情。

到北京后看病非常不顺利,边跑医院边做检查,边准备画画的材料,确定住院手术日子后,赶紧把图画好寄出,老伴说“手术有风险,术后不知还能不能工作,一定要在术前完成”。

而我在本职工作之外的时间,主要是为家庭服务的,老伴儿的画图工作虽然是科研的辅助工作,都是国家级的大项目,比如做了几十年的《中国植物志》《云南植物志》、五二三任务等。

年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工作任务比我的大、比我的更重要,我首先保证他的工作,他也很自律,他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没有休息日,就连走路,手都在比比划划,不是碰到柱子电线杆上,就是碰着停着的车上,不注意脚下,曾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摔了六次跤。

他是真的按老所长的教导做到了“安钻泥呆”,更是因为“安钻泥呆”,他在一个打配合的岗位上做到了称职的水平。

1995年中国科学院破例下文:没有大学文凭的高中毕业生,有突出成绩者有百分之三的名额可以晋升高级职称。老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绘图员,没可能评得上,他不想报名,我不同意,我去人事处据理力争,所里的科研人员也鼓励他不能放弃,结果出乎他的预料,居然评上了正高职,这是中国科学院多年来第一次有绘图员获得这个认定。

五、不甘与释然

这一辈子我有一些遗憾和不甘心,但是你要问我有没有努力、有没有争取?我觉得我是尽了全力的,但是没有达到我预想的结果。

人生最大的一件事是工作,有了工作,你才有生存立足社会的根本,我一生没有奢求,只想有生之年好好工作,我的努力付出,绝对不比别人少。

除了本职工作,我还帮中国香港和泰国两个独资花卉企业组建了实验室,并培养了技术人员。

现在我和老伴走在路上,很多人也认出我了,他们很多人看见我就激动的流泪,很多人送我礼物,还想拥抱一下,我说“看到我就想到他们的母亲、奶奶、外婆,还有人说我很勇敢、很真实”。

我一生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不是忙工作学习,就是忙家庭,太累的时候我也会发火,我也会生气,平静下来,老伴会说“我亏欠你太多了,这辈子也还不清”。他说“人都不会完美,无不经历酸甜苦辣,尝尽人生百味,甜的时候我们一起分享,苦的时候我们一起扛”,这话我能认同。

想想也是,我这辈子不仅忙碌,病痛也不少,大大小小做了手术十次之多,包括切了一叶肺,腰椎打了钢钉,双膝置换了人工关节,腕骨骨折,毒蛇咬伤等等。除了蛇咬是在野外,每次发病都是老伴放下工作,全程陪同,共同度过难关,同样,他每次大病,我也是全程陪护。我们一起走过了半个多世纪。

这次《人物》邀请我来做分享,我没觉得害怕,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想,敢于真实、真诚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也是野心的一种表现吧。我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是山茶花,山茶花很美,很多人喜欢,也有很多人说它有个缺点,就是没有花香味。

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也是这样。

谢谢大家,我演讲结束。

(根据演讲全文整理,有删改)


责任编辑:高玮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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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赞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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