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梁晓声写给本报读者的寄语。
“新大众文艺”是近年经常引发文学艺术界讨论的话题,也可以说是一个课题。并且,它实际上已经促进了文学艺术的进一步繁荣和发展,促进了文学艺术与现实生活、与大众欣赏需要的密切关系。
为了助推新大众文艺的活力,中国作家协会与抖音平台联袂,面向大众发起了“春节写作大赛”。我作为终评评委之一,认真阅读了30多篇进入终评环节的稿件。我又一次感到,在我们中国的大众之中,或曰在民间,储蓄着特别广泛也特别富有热忱的写作原动力。此种原动力进一步证明——文学之源亦在民间,在大众的生活之中。
参赛作品,大抵写的是返乡过春节的见闻、感触,亲情、友情和乡情;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有人的春节,竟是以完全不同于我们多数人的方式来过的。如果没有此次征文,他们也许不会写出来。那么,我们以常态方式来过春节的人们,便只能以寻常认知看待春节。对于普通人,这也不是什么损失;但对于文艺家,寻常认知肯定是不够的。因为对于文艺而言,“典型”的含义也指超乎普遍的,典型环境之中独特的“那一个”或“那一些”人物。
比如获一等奖的作品《青藏高原的春节:藏原守岁记》——读此作品,使我对于过春节这件事的寻常认知,一下子扩展到了不曾有过的广阔程度:
“母亲又不在家。自从她穿上那身藏青警用制服,高原上的除夕团圆夜,于我而言,便成了年年落空的期许。她要往牧区深处去,往雪山褶皱里散落的黑帐篷去,往连车辙都无法留存的无人草原去,徒步巡逻,守着这片苦寒之地的年关安宁,护着散居牧人的除夕安稳……”
多么不同的人过着多么不同的春节啊!未读便不会想到,读了便想到了更多。而另一篇,恰如我所联想到的,是《军营的年》:
“那一刻,没有军衔,没有上下级,只有一群年轻人,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彼此取暖,确认着共同的存在。我们演自己,看自己,在集体的回声里,确认这一段滚烫的青春……”
我心中油然而生敬意,于是联想多多——确乎的,岁月静好,我们能够欢欢喜喜过春节,实因有人在为我们恪尽职守、砥砺前行啊。那大的敬意,当是作家之为作家,内心里断不可绝缘了的——不再能产生敬意和感动的作家,其文学心便已枯死;那么所谓才情,其实是无法拯救自己所执着的文学的。
大千世界,人生故事委实太多了。比如,病房里的春节,竟有别样的人性温度。患者与患者之间的相互安慰与鼓励,会使他们之间结下人世间的别样友爱。这是《瓶中梅——抗癌成功后的第一个春节》使我知道的。
“昨天,我刚刚在周口参加了一场让我久久无法平静的婚礼。新郎叫申聪,一个和我有着相似命运,同样被拐,同样被家人苦苦寻找多年,最后终于回家的孩子。看着他站在台上,被父母紧紧护在身边,被满堂亲人祝福,我在台下,心里翻涌着太多只有我们这群人才能真正读懂的情绪……”“因为我,也是那个走失了21年,终于被找回来的孩子……”
这样的春节故事,来自作品《我终于把“回家”过成了日常》。文中的“我们这群人”,皆有同一种经历。
读了以上两篇作品,我暗自祝福,在春节的日子里,为素昧平生的人祝福,这使我内心善意充盈。我相信,别人读了也会同样如此。对素昧平生者的敬意,对素昧平生的人的祝福,正是征文的感染力,进言之,是文学的感染力。
有人这么说,“作家的头脑如同想象的永动机。”而我要说,此言夸大其词了。事实是,古今中外,迄今为止,从不曾产生过那样的作家的头脑。
生活才是产生无穷好故事的“永动机”,许多世界名著,都是作家的创作灵感被生活激活之后所产生的成果。《德伯家的苔丝》《红字》《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等等,不一而足。
中国文学史也佐证了以上观点:从《诗经》到唐诗宋词元曲,从元杂剧到明清小说以及民国时期的文学,再到新中国成立以来各时期的文学,凡称得上优秀的作品(包括四大名著),都得益于生活这一台“永动机”提供的丰富营养,绝大多数艺术种类当然也不例外。
而脱离了大众的生活来谈生活,生活的含义是干瘪萎缩的。
今日之大众,已非中国历史上任何时期的大众可相提并论——围桌坐定吃团圆饭的千千万万中国家庭的几代成员,每是由农民、工人、军人、大学生、高初中生、知识分子所组成的多成分家庭。一言以蔽之,中国之大众对文艺的要求及欣赏水平,从没像现如今这么多元。并且,参与评说和自行创作的激情,也从没像现如今这么高涨过:是谓新大众。
新大众促使中国文艺发生了种种演变、创新和民间化的新现象。而文艺新现象也反过来影响新大众,使新大众中喜好文艺的个体更多起来。
民间值得写的人和事太多太多。让写作这件事,与新大众的写作积极性更广泛地相结合吧!
(作者为作家)
责任编辑:高玮怡梁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