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人物简介:1987年出生,湖北荆州市人,武汉大学城市设计学院副研究员。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2017年因关注“奶奶庙”现象而走红。研究聚焦建筑与人的关联性,近日出版新书《万历的紫禁城》。(彭彦棋 / 摄)
2026年1月的一个下午,北京一家书店里,人民文娱记者见到了学者徐腾。图书编辑这些日子一直叫他“徐主任”。他的新书《万历的紫禁城》以空间为视角,聚焦万历皇帝的一生。写完书,徐腾就给自己弄了一枚大印——“万历皇帝驻人间办事处主任”。打完招呼,徐腾说:“我们随意坐吧,坐地上都行。”说着就真坐在了桌边的地板上,一圈的大沙发立刻显得寂寞起来。
这种“调皮”,正是徐腾身上最鲜明的印记。8年前,还是清华大学建筑系博士的他,因写了一篇《他奶奶的庙》声名鹊起,被贴上“野生建筑观察家”的标签;8年后,他将博士论文改写成《万历的紫禁城》一书出版,研究对象转向了大明帝国权力中心。

从奶奶庙到紫禁城,看似分裂,在徐腾的认知地图上却指向同一个坐标:人与空间的关系。无论是皇帝如何在一座宫殿里度过一生,还是乡民如何用彩钢板和塑料神像搭建信仰,都是“建筑”最本质的呈现。
“建筑是盒子,是容器。”徐腾打了个比方,“我们的手艺是把盒子造出来,但盒子里装了什么,人怎么用这个盒子,才更能说明这个盒子的性质。我关注的,就是盒子里装的东西。”

一幅“高清版万历生活图景”
“我是‘Duang’的一下就撞上了万历皇帝。”徐腾回忆。
当时,还在读博的他被派去故宫协助整理文献。“紫禁城百年来被大家研究得太多了,我一个刚入门的博士生,资料不比别人多,智慧不比别人大,何以做出新东西?当时觉得掉进了一个巨坑,没有出头之日。”
导师建议徐腾:晚明的紫禁城布局是一笔“糊涂账”,或许能从文献中理出些头绪。他便硬着头皮扎了进去。
2018年4月3日,是徐腾第一次“进宫”的日子。到2026年接受采访时,2837天,近8年。光是《万历起居注》和《明神宗实录》,各300万字,他就至少读了4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做统计表格,第三遍梳理具体事件,第四遍查缺补漏。他从紫禁城出发,在海量史料里打捞被忽略的碎片:万历住过哪些地方,在哪里登基、上朝、学习,最远跑到哪里;万历大婚的路线、程序、仪式布局;一个官员几十年间的上班路线;甚至有人如何闯入戒备森严的紫禁城内自缢——这个细节最初震动了他,也催生了后续一系列对宫廷空间运转的追问。

· 《徐显卿宦迹图·日值讲读》讲述万历皇帝学习读书的场景。(故宫博物院)
“有点像在当年的新闻联播里抠碎片,再把这些碎片串成叙事。”徐腾说。他循着一个个稀奇古怪的问题,爬梳史料、打捞碎片,最终拼贴出了一幅“高清版万历生活图景”,“从出生写到离世,想要展现的,是万历这样一个‘有志青年’,怎样一步一步地进入一个残酷的世界,最终也没能过好他的一生”。
如今,面对“你对万历皇帝是什么感情”的问题,徐腾的回答理性而克制:“本质上是工作关系。但8年朝夕相处,头几年读博时天天围着他转,是一种‘神交’。和一个400多年前的人在此刻相通,那种感觉很有趣。”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可能是这个星球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

· 《徐显卿宦迹图·步祷道行》,讲述万历皇帝学习读书、前往天坛祭祀的场景。(故宫博物院)。

“野生”与“正统”之间
研究紫禁城的徐腾,与当年写下《他奶奶的庙》的徐腾,变化大吗?“内里还是一样的,都是在关注人的处境和人与空间的关系。这是建筑学的核心。”
2017年,徐腾因河北易县“奶奶庙”闯入公众视野。当时,他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发表了第一篇文章《他奶奶的庙》,第一句话是“有哪一座庙,如此真诚地将自己的正殿就叫正殿?”配图中,写着“正殿”的牌匾在晚上散发着蓝色的LED灯光;第二句话是“有哪一座庙,它的神像手握方向盘,为旅途上的人们保驾护航?”配图除了握着方向盘的神像,还有一块标注着“车神庙”的塑料牌……他一一介绍了奶奶庙的沿途景观、各路神仙,以及当地如何利用这些资源开发营利,却并未展现人们所熟识的宗教的静穆庄重。

· 当年的河北易县奶奶庙,如今已被改造。(受访者供图)。
文章一经发布便引来围观,同时也招致各种争议,如“哗众取宠”“做研究娱乐化”等。徐腾一概不回应,“这不是研究,而是我的兴趣爱好”。
那一时期,徐腾钟情于民间野生建筑,比如河北白洋淀荷花大观园里的金鳌馆、新疆特克斯县城八卦公园的八卦摩天轮等。他认为,建筑学不应局限于学院派的“塔尖”,而应囊括万事万物与空间的互动。“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空间里。乡民在资金局促下如何实现信仰表达,和皇帝在紫禁城里如何应对政治困局,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人在特定空间里的生存策略。”
然而,奶奶庙走红后经历的改造与争议,给徐腾上了一课。此后,他不再在公众号轻易发布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这种审慎,也体现在他对万历的评价上。“《万历的紫禁城》不是给万历洗白。我是想摸清楚到底发生了多少事,发生在什么时间、场合,说明什么问题。不是站在皇帝或文官的立场,而是后人视角,呈现那个空间在48年里的运转状态。”

“三十年不上朝”是万历最显著的标签,传统观点多将其归咎于懒惰。但徐腾从空间视角给出了新的解读:这并非简单的怠政,而是一种以空间为武器的“冷暴力”——万历将自己封闭于内廷西侧的宫殿,远离外朝的皇极殿与文华殿,刻意拉开与文官集团的物理距离,以此对抗文官们以“祖宗之法”对其个人意志的束缚。
徐腾好奇万历作为一个“自然人”的挣扎。“他其实没有当皇帝的素质,太善良,遇上压力就躲起来。书里写的是人性与神性的冲突:大家期待皇帝是万能的神,但他做不到,他就是个人,也会犹豫、失误,也会绝望、逃避。”

“非典型”学者
尽管拥有清华大学建筑历史博士的头衔和武汉大学城市设计学院副研究员的身份,徐腾最认同的自我标签却是“设计师”。
“我特别喜欢做设计。博士论文是一个设计,这本书也是一个设计。设计就是你有一个想法,一步步把它实现,从无到有。这种创造过程非常愉快。”徐腾说。

他把这种“设计思维”贯穿到一切领域:教学是设计,旅行是设计。但他却不设计人生,“我对生活不做任何预设,因为偶然性太多。规划越具体,越容易失落。我不规划,这样任何意外出现,我都可能发现它本身的乐趣”。这种开放的心态,让他总能从废墟中发现生机,从边缘观察到中心。在西安考察,他特意在夜晚散步,看到霓虹闪烁的摩天大楼和时尚的年轻人,增补了书本赋予这座古都的单一印象。
对于未来,徐腾保持着一贯的开放。他认为,任何行业都需要三类人:第一类做行活,撑起行业体量;第二类把行活做到顶尖,成为大师;第三类是“破局者”,干点“调皮”的事,寻找新的突破口。“我期待成为‘第三类人’。这类人需要承受压力和困难,但行业遇上新问题时,需要这样的人。”
责任编辑:高玮怡徐腾,《万历的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