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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人大代表柯军:揉碎自己,成就昆曲
2026年03月06日14:42 来源:环球人物网-人民文娱微信 作者:余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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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简介:柯军,1965年出生于江苏昆山,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第十一、十三、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曾获中国戏剧最高奖“梅花奖”、“文华表演奖”等,现任江苏省昆剧研究会会长。

两年前,全国两会江苏省代表团开放团组会议现场,柯军在答记者问后被提议清唱一段昆曲。他没有任何准备,思索片刻,“青槐残雪动乡愁”,《顾炎武》的唱词一点点从脑海扩至嘴边。那20秒,极短又极长。

一年前,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江苏省代表团审议现场,6位代表在会上发言,柯军是其中之一。他汇报了守正创新让传统戏曲重焕光彩的体会,提出建立昆曲人才培养基金、推进戏曲影视发展及“云上戏曲”工程等方面的建议。

2026年全国两会前一个月,人民文娱记者联系柯军时,他正忙着把建议成文,还是关于顾炎武,关于昆曲。作为江苏昆山走出来的文艺家,寻找昆山的文脉,似乎成了他一种无法回避的宿命。

· 全国人大代表柯军。

寻先生,也寻自己

昆曲起源于昆山,被誉为“百戏之祖”,水磨腔穿越600年历史长河而不绝。进入当代,从20世纪50年代《十五贯》“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到200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首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从佳作迭出、新人辈出到观众群体年轻化,昆曲亦焕然一新。

柯军是昆山人,顾炎武是他的同乡先贤。千灯镇的石板路、顾炎武故居的参天古树,都是他记忆里抹不去的底色。2015年,昆山当代昆剧院决定创排《顾炎武》,要通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形象,让观众看到昆曲背后的社会担当与人文关怀。

“创排《顾炎武》是我艺术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柯军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题材在戏曲史上前无古人,更因为先生的分量太重——中国历史上的知识分子很多,但能具备他那样精神品格的人太少。这位清学的“开山始祖”在朝代更迭中家破人亡,在遗民的苦难、离家的孤寂中明道救世,学问及思想影响至今。

· 柯军创排的昆剧《顾炎武》剧照,他在剧中饰演顾炎武。

为了演好这出戏,柯军去了昆山千灯的顾炎武故居3次。三伏天排练,浑身大汗,要换六七件水衣;晚上也热,不停出汗,一夜要换三四件。他从小习武,身体底子很好,即便这样,也感觉体力严重透支。还要琢磨戏,耗神费思,排练日记写了50多篇。

“这种苦,是我愿意吃的。”柯军说,“因为我清楚,昆曲人不能只是局限在老祖宗留下来的‘唱念做打多么美’里面,要跳出来,想想昆曲能够为现代社会注入怎样的精神力量——这正是创排《顾炎武》的初心所在。”

“我常说自己是个‘自讨苦吃’的人。”12岁学戏,至今40多年,传统戏台、先锋剧场,每一次创作都像是在寻找什么。但直到遇见顾炎武,他才真正明白,多年的寻觅,无非是在“找自己”,也是在找一个民族的精神归处。

2018年,昆剧《顾炎武》首演。7年之后,柯军又邀请导演袁俊平、编剧罗周等重新创作,让昆剧电影《顾炎武》登上银幕。有人问,已经有舞台版了,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拍电影?柯军的回答是:“昆曲需要走出剧场。电影能让昆曲抵达更多年轻人,抵达那些从未走进过剧场的人。”

· 柯军创排的昆剧《顾炎武》剧照,他在剧中饰演顾炎武。

这部电影的拍摄,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全流程引入虚拟拍摄技术。他们在摄影棚里搭建了20个虚拟场景,拍摄时,面对LED屏上实时渲染出的300年前的金陵古城、孝陵神道,看着两侧扫描复建的石像生,柯军恍惚间竟真觉得顾炎武就站在面前。

“说实话,刚开始我是有些不适应的。”柯军坦言。戏曲舞台讲究的是“虚”与“实”的辩证,一桌二椅可以幻化成千军万马。但电影是写实的艺术,它需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出来。有一场戏,顾炎武在明孝陵前徘徊,内心翻江倒海。舞台上,柯军可以靠身段、靠水袖、靠眼神来表达。但在镜头前,这些都需要调整分寸。摄像机的镜头比观众的眼睛更“毒”,它放大了每一个微表情。他突然意识到,在银幕上,不是演员与观众交流,而是角色与自己的内心交流。

电影《顾炎武》首映那天,用的是苏州首块标准化4K高清高亮LED屏幕。“昆山智造”与“昆山腔”在那一刻同频共振。柯军更愿意把它看作一种隐喻——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是可以相互成就的知己。

“考古队”与“探险队”

对待昆曲这门艺术的传承,柯军有一个形象的比喻:既需要“考古队”,与古人对话,把最原汁原味的东西继承下来;也需要“探险队”,承载当代人的情感,去探索属于这个时代的舞台表达。

“最传统,抵达最先锋。”这句话是他提炼的,8个字背后,是他用几十年走过来的路。

1978年,13岁的柯军进入江苏省戏剧学校昆曲科学戏。人说“科班学戏如十年大狱”,他的行当还是武生,更艰难。学《伐子都》,里面有很多高难度动作,一般人不敢演。他一天上百次地摔打,几个月下来,厚底鞋穿烂了几双,脚磨出血化脓,挤掉脓继续练。毕业后,1985年,柯军进入江苏省昆剧院,成为一名昆曲演员。

1993年,柯军拜在昆剧传字辈著名老生演员郑传鑑(音同鉴)先生门下,成为他的关门弟子。郑老师教他时常说:“一个演员要学好戏,就要随时随地观察生活。理发店、小饭馆、盲人过马路,都要看,都要学。把生活细节提炼成舞台艺术,这种艺术才是真实的,有生命的。”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梨园行内有句话: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夜奔》却是柯军的看家戏。他能演3个版本:南派武生版、南派老生版、北派武生版。3个版本是跟3位师父学的,老师们都是口传心授,处处有来处。“这就是‘考古队’的功夫——你得先把祖宗的东西原原本本地接下来,接牢了,接稳了。”柯军说。但接住了之后呢?

2001年,香港导演荣念曾邀请柯军去参加一个独角戏展演。那是个先锋戏剧的舞台,满场的实验作品,他带去的却是最传统的《夜奔》。演出结束,全场掌声雷动。

· 柯军创排的实验版《夜奔》剧照,他(站立者)在剧中饰演林冲。

从那以后,他开始探索实验昆曲。2004年,《余韵》是他第一部实验作品,虽然混搭了各种艺术形式,但文本全是孔尚任《桃花扇》的原词,唱念全是昆曲的腔格韵味。后来胆子更大了,拍了《浮士德》,摘下髯口,唱腔上没有完全遵循传统曲牌体,但保留了昆曲韵味。

最“冒死”的一次,是实验版《夜奔》。他素颜出场。有人质疑:去掉水磨腔、装扮和行头,昆曲还剩什么?这样搞,昆曲会不会变味?

柯军认为昆曲里有不可妥协的“1%”——简约克制的风格和永恒的真情实感。“素颜通向真我,‘素昆’是我的心灵道场。”创新是建立在传统的基础上,就像盖房子,地基打得越深、越牢,楼才能盖得越高。“‘考古队’的功夫是打地基;‘探险队’的尝试,就是往上盖楼。两者缺一不可。”

· 柯军与学者张之薇合著的书《素昆》,传达“素昆”理念。

2004年8月,柯军担任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院长。当时的剧院,局面很窘迫,账面上仅余千元,甚至有过台上表演者20多人,台下观众仅3人的困境。传承昆曲、拯救院团,柯军在如“林冲夜奔”的艰难中,创设“兰苑传习班”,推动省昆兰苑剧场表演日常化,并让戏曲进校园、进社区,“触电”、“触网”、做直播。他还开了一个新风:一级演员一年要办两个专场,青年演员一年要办一个专场,让演员们自己学戏、攒戏、捏戏、创排。剧院也渐渐“夜奔到黎明”。

2024年12月31日到2025年1月1日,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第五代昆曲演员集体亮相,演出整整6小时的青春版《南柯梦》。“舞台上的那束光,应该多让年轻人亮一点。”柯军说。

当汤显祖遇上莎士比亚

昆曲要薪火相传,还要走向世界。

2016年,为纪念汤显祖和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柯军和英国艺术家合创“汤莎会”——中英版《邯郸梦》。他们在伦敦圣保罗教堂演出,中国昆曲演员和英国莎剧演员以中英双语出演,这在昆曲和莎剧历史上都是第一次。

· 柯军和英国艺术家合创“汤莎会”——中英版《邯郸梦》剧照。

创作过程充满挑战。他和英国导演里昂·鲁宾语言不通,常常要靠翻译。但奇怪的是,到了关键处,他们往往不需要翻译,靠手势、靠表情、靠眼神就能达成一致。他们把《邯郸梦》的四折戏与莎士比亚《麦克白》《李尔王》《雅典的泰门》等作品的片段穿插交替,形成一种超时空的情境融合。卢生临死前的恐惧与麦克白的梦魇,汤显祖对官场的讽刺与莎士比亚对人性的拷问,竟然如此相通。

2025年第七届汤显祖国际戏剧交流月上,柯军和鲁宾再度携手,创作了升级版的“汤莎会”。这一次,他们让《牡丹亭》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直接对话——在10分钟内,让杜丽娘与罗密欧驻足对视,让朱丽叶轻抚过柳梦梅的水袖。

有朋友问他:这样“混搭”,会不会太冒险?他说,艺术的使命之一,就是让不同心灵在美的感召下同频共振。当昆曲的笛声响起,杜丽娘唱出“是哪处曾相见”,那是400年前汤显祖笔下的至情;当莎剧的台词诵出,罗密欧与朱丽叶在舞会上初遇,那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挚爱。东西方的观众都能在这份深情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这些年,英国、法国、瑞士……柯军没少带着昆曲“出海”。前不久,他刚参加了俄罗斯索契艺术节,计划明年带着“汤莎会”去俄罗斯。

有人问他,昆曲走出去,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他说,不是语言,不是文化差异,而是找到真正的“对话感”。“如果只是把昆曲端出去展示,那叫‘展演’,不是‘交流’。真正的交流,是你得让别人也能进来,也能表达,也能贡献。就像做‘汤莎会’,不是把昆曲硬塞给英国人,而是让莎剧和昆曲在同一舞台上平等对话,相互成就。”

这些年,柯军还尝试了一些新鲜事物。比如用短视频传播昆曲,比如用AI生成戏曲唱腔。他发现目前AI还无法完全复制昆曲艺术的精髓。那种“口传心授”里的微妙之处,那种演员在台上的即兴发挥,那种心与心的交流,是技术暂时无法抵达的。

“揉碎自我,成全昆曲——这8个字,是我对昆曲许下的诺言。”他说,“有人问我,这辈子干得最‘痴’的一件事是什么?我想,就是把自己揉碎了,再一点点重塑成一个‘昆曲人’的模样。这个过程疼吗?疼。但值吗?太值了。”

早在2017年,他就做过一个很长的人生规划,除了写300万字日记,还梦想80岁时和孙子同台演出最难的昆曲武戏《对刀步战》。为了这个梦想,他每天坚持练功,坚持在舞台上演出。

这些年他常在想:为什么几百年前的戏,到今天还能打动观众?为什么林冲的“夜奔”、史可法的“沉江”,能让当代人落泪?

他渐渐明白,这是因为昆曲本身就有现代性。无论是男女爱情、家国情怀还是面对命运的追问,这些都是跨越时空的永恒话题。昆曲不只属于过去,也属于现在和将来。坚守传统时,需要与古人对话,向过去行礼取经;面对未来时,要能承载当代人的思维、情感、理念和精神,去探索属于当代的舞台表达。“它们看似背道而驰,实则殊途同归。”


责任编辑:高玮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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