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游记》中的猪八戒,为当下的我们提供了一面镜子。(AI制图,形象取自《陈惠冠新绘全本西游记》)
对于同一个文学形象的理解和接受,不同时代的人,或是处于不同人生阶段的人,可能有不同评价。尤其古典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当他们被置于当代语境之中,我们对这些人物的评价,可能会出现180度的大反转。
猪八戒就是一个在当代解释空间中被反转了的人物。放在几十年前,绝大多数读者对于八戒的评价是负面的,他身上的“槽点”太多,比如贪婪、懒惰、自私、胆怯……随便拈出一个,就够读者骂上半天的,再将其与悟空这位正统英雄放在一起来比较,妍媸(音同痴)美丑,一时毕现。然而,随着时代变迁,当代读者似乎开始理解、同情甚至喜爱八戒了。而在喜欢八戒的读者群体中,成年人更是基本盘。
这是容易理解的。少年儿童接受“西游”,主要还是把它当作一个英雄的奇幻冒险故事来看的,他们会不自觉地将自己代入悟空的第一主人公立场,肯定悟空的气质,理解悟空的愿望,随着悟空的成功、失败而喜悦、悲伤。
同时,他们对于世界的理解,还是相对简单和刻板的。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与事,都可以被归在“好/坏”的二元框架之内,既然预设了第一主人公是“好”的,则站在其对立面的人物——无论来自取经团队内部,还是来自外部——都是“坏”的,八戒就是取经团队内部最“坏”的一个。他总是拖悟空的后腿,添乱子、帮倒忙、说丧气话,又喜欢在唐僧耳边煽风点火,害得悟空遭受体罚,甚至被贬逐。少年儿童基于民间集体口述经验而认识到的“坏人”,特别是其中的“小人”,大多是这副嘴脸,当然会对其感到厌恶。而他们对这类角色表达厌恶,正是其以刻板方式参与社群的价值判断,进而尝试融入社会道德价值体系的一种表现。
真正维持社会道德价值体系的主力是成年人,但成年人对世界的理解已经跳出了“好/坏”的二元框架。他们认识到现实中绝大多数人与事,尤其是庸俗日常中的人与事,很难被简单定义为“好”或“坏”,而是“没那么好”,或是“没那么坏”,是分布于“好”与“坏”两个端点之间的轴线上的。这样的认识,也方便成年人在现实情境中锚定自己的位置。庸俗的日常中,绝大多数人既不是《圣经》中清除人间污秽的天使长加百列,也不是引诱人类堕落的魔鬼撒旦,而是介于“好”与“坏”之间的凡庸之辈。

黎山老母与三位菩萨化身为一富庶之家的母女,考验唐僧师徒四人。(《陈惠冠新绘全本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我们需要接受自己的凡庸,而文学作品中的典型人物,恰恰能够帮助我们发现自己的凡庸。当少年长大成人,再去重新阅读《西游记》,大都更容易把自己代入八戒的立场,而非悟空的立场。正所谓“年少不识书中意,再读已是书中人”。没有多少成年人还会幻想自己如猴王一般一路斩妖除魔,最后在终极胜境中享受荣耀洗礼,而是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们大抵像八戒一样,身上有不少毛病,经常把事情搞砸,但也会在特定场景中被激发出斗志,展现出英雄的一面,最后迎来一种并不符合预期,却可以勉强接受的成功。
如此看来,八戒是我们在《西游记》这面镜子中照见的自己。都说“脸歪别怪镜子”,凡庸的我们本来就是一副八戒的面目,不能埋怨镜子里照出的是一只猪头。只不过,《西游记》的镜面是凹凸的,我们的“没那么好”与“没那么坏”通过八戒形象被放大了、变形了。八戒的贪食好色是夸张化的,他是行走着的“泔水桶”,是全天候的“色痨鬼”。一听到吃食,八戒的脑子就短路;一见到美貌妇人,八戒就如“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也”。
但回归原始本能,所谓“食色,性也”,又所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难不成现实中的我们能如悟空一般,在口腹声色之欲上,早已经彻底“断碳”了?我们怎能一面甘心接受本能的“快乐原则绝对支配”,一面又毫无负担地去嘲骂八戒追求口腹声色之欲时表现出的丑态?至于八戒的懒惰、自私、胆怯等毛病,如果有勇气回放自己的人生录像,会发现我们并不比八戒高级,甚至有时候比他还低级。只不过,我们的哈欠声、心底的算盘声、不敢直面惨淡人生的泣涕声,都被折叠起来了,八戒的折叠情态则被翻出来,拿到大太阳底下晒,谁的庸俗日常又经得起日光曝晒呢?
而接受了八戒的“坏”处,我们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处。在《西游记》中,作者既写出了八戒的丑,也写出了他的美。在特定环境中,八戒是可以表现出自己的专业优势的。在通天河走冰面时,曾任天庭水军统帅的八戒,表现出了丰富的经验和知识储备,这是悟空望尘莫及的。更不用说在流沙河、黑水河等处的水战,悟空总是要倚赖八戒的。尽管水战大多不能成功,但“锅”不能都甩给八戒,悟空的猴急毛病,也是一个直接原因。至于在稀柿衕(音同痛)、荆棘岭等处开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悟空是绝不肯出苦力的,更不愿意领“臭功”。脏活、累活便都落在八戒一人肩上了,在这些场景中,八戒是很愿意卖一把子力气的,我们也没有看到他在抱怨。

猪八戒在荆棘岭开路。(《陈惠冠新绘全本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还有一点,是被多数人忽视的。受影视改编作品中刻板形象的影响,许多人认为取经担子是挑在沙僧肩上的,八戒的主要职责是牵马。实际上,按原著的分工设计,担子一般都是由八戒来挑的。第一百回,取经五圣正果受职,如来佛祖表功时说得很清楚:八戒是“挑担有功”,沙僧是“牵马有功”。原来八戒一直比其他人多一份配重,难怪他一路上总是抱怨吃不饱,食肠宽大是一方面,体力活干得多,卡路里燃烧得快,也是客观事实。
总之,八戒的“坏”处与“好”处,都被作者生动描写出来了。作者没有刻意引导我们去批判八戒的丑,也没有鼓励我们去颂扬他的美,只是通过小说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视觉工具,一面光亮的镜子,使我们从中照见自己。
面对这只看上去“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猪头,习惯了摄像头滤镜的当代读者,可能会一时感到不适,但我们本来就是如此面目,卸掉滤镜后,可能还要不堪。我们不得不同情与理解这只猪头,进而学着喜欢他。同情与理解八戒,就是同情与理解我们自己;喜欢八戒,就是与凡庸的自己达成了和解。
(作者单位:辽宁大学文学院)
责任编辑:蔡晓慧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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