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宝蓝色的拉萨河北上，500千伏彭波变电站立在一片草场中。密集的输电线路途经这里，翻过高原上的群山，满足了青藏铁路电气化供电和西藏中部地区电网负荷需求，并将富余的水电外送。

2024年12月，这座变电站刚刚投运，是拉萨第一座超高压变电站。站在巨大的变电站里，听着电流的嗡鸣，工作人员曲美多杰给我们打了个比方：“500千伏超高压线路进来，就像小路换了大路，小车换了大车，提高了整张西藏电网的稳定性。”

他指向正在一旁检查设备的一位长者：“正好裘工今天来了，他对我们的指导很有意义。站里缺老师傅坐镇，有些问题要自己琢磨半天才能有个不成熟的答案，他一来，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能帮助我们好好守护这座变电站。”

曲美多杰说的“裘工”，是国家电网公司首席专家、国网杭州供电公司电网控制专家裘愉涛。3月4日，他刚刚入选第十一批全国岗位学雷锋标兵，是浙江省唯一获此殊荣的个人。

这也是裘愉涛21年来的第17次进藏，而他在西藏做的事情，远不止眼前这座变电站。

裘愉涛（左一）和曲美多杰在彭波变电站内交流。 记者 施雄风 摄

守护“珠峰”的人

对于曲美多杰来说，超高压曾经只是一个书本上的概念。直到这座变电站建起来，他才真正理解“小路换大路”意味着什么——以前的电力输送，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负载稍重就会拥堵；现在500千伏线路贯通，电流像上了高速公路，畅通无阻。而要让这条“高速路”不出事故，继电保护就是最关键的安全锁。

裘愉涛正是保护那些横亘在山川之间的特高压线路的专家。

特高压被誉为世界电网技术的“珠峰”，每秒通过的电流足以点亮一座超大型城市。继电保护被称为电网安全稳定运行的“第一道防线”，能在20毫秒内识别故障、切除风险——比两次心跳的间隔还短。

35年来，裘愉涛带领团队攻克了特高压交直流电网故障快速恢复等国际性难题，主持编写多项国际标准，让中国从标准的执行者变成制定者。他首创的智能变电站不停电检修技术，每年为浙江电网带来直接经济效益近2.8亿元。裘愉涛还和团队一起研究解决了特高压电网运维管理、多端柔性交直流电网混合运维等关键技术难题，为浙江“一交一直一柔”三大国家重点工程和特高压骨干网建设奠定重要基础。

穿越拉萨市区的超高压输电线路。 记者 施雄风 摄

在彭波变电站，裘愉涛把几位年轻技术人员叫到一起，围着一台继电保护设备，讲起了“通流通压极性测试”——这是继电保护调试中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一步。

“以前你们怎么检修？”裘愉涛问。有人回答：“一般是把所有环节连带着一起做，整体测试。”裘愉涛点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几个简图：“我给你们讲三个办法，核心思路是把复杂的整体测试拆解成单元检测，哪一段出问题，就单独查哪一段。”几个年轻人听得入神，有人掏出手机把简图拍了下来。

时间倒回到2005年，那时的西藏电网尚未与全国联网，许多变电站的继电器还停留在较为原始的维保阶段，这导致电网薄弱，故障频发，经常这里跳闸、那里停电。那一年，35岁的裘愉涛第一次进藏援藏。

飞机一落地，裘愉涛心里的新鲜劲还没过，但从机场到拉萨的路上，氧气浓度也越来越低，呼吸越来越急促。那时的裘愉涛写下了一篇日记，其中提到：“别人能在这里好好地生活工作，我也能。”

对于西藏这样网架薄弱的电网，继电保护这道防线格外重要。提升继电保护技术，可以认为是当地电网进一步升级优化的“前提动作”。因此，每一次进藏，裘愉涛至少要住一个月，帮当地同事排查隐患、分析故障。有时一个电话打来，他就从拉萨被拉去几百公里外的电站。那些年，西藏的电力职工们渐渐发现，这个从浙江来的专家，好像总是可以随叫随到。

裘愉涛（右一）与曲美多杰在彭波变电站内交流。 记者 施雄风 摄

一杯水的温度

彭波变电站之外，在那曲香茂乡完全小学，还有一群人在等着裘愉涛。

从拉萨出发，一路向北往那曲行，在念青唐古拉山脉穿行间，望见较低海拔的青山未绿，这座平均海拔4500米的城市尚未从冬天中醒来。学校背靠着这些高山，眼下气温还比拉萨市区低约10摄氏度。

“赶在孩子们回来之前，把滤芯换了。”裘愉涛走到学校的打水处，风很大，他搓了搓手，掏出螺丝刀，嘴里哈出的白气很快消散。看外形，打水处像是一个“铁皮房子”，屋顶的太阳能光伏板在高原的强日照下闪着光，储能电池藏在角落里，净水设备嗡嗡低鸣，孩子们喜欢称这里为“绿电净水小屋”。

高原上的“绿电净水小屋”。 记者 施雄风 摄

“好了。”裘愉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拧开水龙头，热水汩汩流出，喝起来没有任何异味。他此行的目的是将净水器内原本笨重的滤芯更换为小巧的净水模块，方便当地人自行更换耗材，“今年，还要把这些‘绿电净水小屋’改造得更加智能，实现远程管理。”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这间小屋，是孩子们唯一能喝上纯净热水的来源。

2020年，国网杭州供电公司职工张宇在香茂乡援建电网时，认识了学生桑吉。那孩子年纪跟他家小孩一般大，两人谈天时，桑吉说起学校的水房条件比较差，家里也没有自来水，要打井水喝，一遇上下雨天，更是只能喝家里的存水。

由于高原冻土下无法长距离开挖管道，在那曲，很多乡镇都没有通自来水。居民们喝的是井水或河水，矿物质含量高，水质较硬，长期饮用易致结石病。而且，高原上，水烧到80多摄氏度就沸腾，达不到灭菌温度。

2023年世界水日，“绿电净水小屋”从杭州跋涉4000多公里而来，在香茂乡小学正式启用，香茂乡小学的孩子们第一次喝上了纯净的热水。桑吉告诉记者，净水器里放出来的水，有点甜。

桑吉的家，门口的水井已经干涸。 记者 施雄风 摄

小屋还有更大的目标。虫草是那曲居民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每年5月至6月采挖季，大量人员涌入高海拔山区，形成一个个临时的“虫草村”。这些驻扎点往往地处偏远，缺乏电网覆盖，单一的净水设备难以满足采挖人员的饮水需求，许多人常年就近在河里直接取水加热饮用。

裘愉涛研究“微电网”多年，这是一种能脱离大电网独立运行的供电系统，在西藏这样地广人稀、日照充足的地方，离网光伏正是较灵活的供电方式。“用‘微电网’治水，能将洁净的水送往更多地方。”裘愉涛主动参与到“绿电净水小屋”的建设中来，他说，“微电网”点亮的不仅是一间净水小屋，更是健康的未来。

小屋还有个温暖的名字——“春雨点点”，目前，那曲2所学校、近700名师生喝上了24小时“绿电净水”，孩子们的笑脸像高原的阳光一样明亮。这些年，还有更多像这样的“春雨点点”公益项目，已经在雪域高原落地生根。

香茂乡完全小学背后是终年积雪的高山。 记者 施雄风 摄

带不走的“春雨”

技术要落地，最终要靠人。西藏，正在成为我国重要的清洁能源基地——雅鲁藏布江的水电，还有风电和光伏。这些电要送出去，需要特高压；要和内地大网联通，需要继电保护这道坚实的防线。

于是，从2010年起，裘愉涛发起“高原电力义诊”。在国家电网电力调度控制中心的组织和派遣下，他利用工余时间走进日喀则、山南、林芝、阿里等多个高海拔偏远地区，帮助解决用电难题，并专门针对西藏的乡镇和企业电工开展定向培训。结合西藏实际，他自编教材，亲自授课，把复杂的电力知识转化成实用的技巧。

他的课堂不仅在教室。有时候在变电站里，围着一台设备就能讲半天；有时候在故障现场，一边排查一边分析；有时候接到一个电话，就远程帮忙诊断。经他培训的电力人才累计超过万人，不少已成长为当地电力技术骨干。有人说，裘愉涛在西藏留下了一支“带不走的电力服务队”。

裘愉涛和西藏电力青年职工交流。 记者 施雄风 摄

国网西藏电力调度控制中心继电保护处处长陈禹志也是这支服务队的一员，这些年，他和裘愉涛的联系从未断过。遇到难题发微信，裘愉涛半夜还在回回复。“他好像永远在线。”陈禹志说。

2012年，陈禹志第一次听裘愉涛讲课。那时他刚参加工作两年，裘愉涛来藏讲智能变电站和常规变电站的区别。“那间报告厅坐满了人，课堂效果难以用语言形容。”陈禹志回忆，“裘工的理念直接革新了我们的固有思维，当时就觉得这个工作的专业方向发生了很大变化。”那之后，每次电网技术有重大变革，裘愉涛就会出现在西藏，站在讲台讲完十几张课件。

技术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从前，在西藏处理电力故障，要去现场调查，从早上走到晚上才能到一座变电站，取回数据又要花上一天。现在，110千伏及以上等级的变电站采用了智能化运维手段，信息自动上送，故障自动研判。“以前以天为单位，现在一两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以内就能将故障点处理完毕。”陈禹志说。

裘愉涛和西藏电力青年职工交流。 记者 施雄风 摄

裘愉涛甚至还办了一个公众号，免费帮全国的电力技术人员解答问题，一办就是十几年，吸引了两万多名粉丝。“有些种子，需要有人一颗一颗埋下去。”陈禹志说。这或许也是“春雨点点”的另一层含义——不是一场雨，而是一场下不完的雨。落在人心里，就会长出新的种子。

香茂乡的风还在吹，再过几天，孩子就会回到教室，在课间接热水，在体育课后灌满水杯。他们可能不知道，这间小屋背后有裘愉涛等工程师。西藏的电网也会越来越完备，送出清洁能源的同时让当地人用上优质电。

“守好电网，就是守好日子。”裘愉涛始终坚守这样的信念，把点点滴滴的事，做成了一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