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穆尚圭（左）在中国驻津巴布韦大使馆，作为津巴布韦解放斗争老战士代表，接过中国驻津巴布韦大使周鼎（右）代为转交的习近平主席的复信。（中国驻津巴布韦大使馆供图）

戴维·穆尚圭

1946年出生在罗德西亚（今津巴布韦），1964年投身津巴布韦民族解放斗争，接受了中国教官的培训。津巴布韦独立后进入国家广播公司，成为声音技术员。

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戴维·穆尚圭穿一套深绿色的中山装。今年70岁的他身板结实，精神矍铄。

穆尚圭是一名老战士，曾参加津巴布韦民族解放斗争。不久前，穆尚圭等津巴布韦解放斗争老战士联名致信习近平主席，衷心感谢中国为津巴布韦民族解放提供的宝贵支持，表示将致力于赓续两国友好事业。1月28日，他们收到了习近平主席的复信，“别提有多高兴”。

穆尚圭激动地对《环球人物》记者说：“津巴布韦与中国之间有一种强烈的联结。我们在战火中结下了友谊。”穆尚圭还告诉记者，他在战火中接受的培训、获得的物资以及与中国士兵的思想交流都已成为他最重要的青春回忆。说着，穆尚圭指指身上的中山装。“每次出席正式场合，我都穿中山装，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也是革命岁月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

夜袭油罐仓库

1978年12月11日深夜，南罗得西亚（今津巴布韦）首都索尔兹伯里市（今哈拉雷）南郊工业区，油罐仓库里的储油罐静静伫立。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整排储油罐化作烈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夜空。

“燃料，是他们发动战争的命脉。摧毁了燃料，我们才能换来胜利希望。”穆尚圭参与了当年的爆炸行动，小分队共8人。回忆起那天的任务，他激动地说：“那不是鲁莽的进攻，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城市打击行动。”

当时，邻国莫桑比克已经宣告独立，而津巴布韦民族解放斗争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解放军在莫桑比克与津巴布韦的边境安营扎寨，与罗得西亚殖民政权展开斗争。然而，由于力量对比悬殊，殖民政权多次袭击流散在边境的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解放军基地。

此次行动的目标非常明确。“我们要炸毁索尔兹伯里市的油罐仓库，削弱殖民政权的燃料供应能力，从而瘫痪其军事调动和后勤保障。”穆尚圭说。为了此次行动，8人小分队当年7月便从莫桑比克出发，一步步向城市逼近。他们在森林和山谷中隐蔽行军，渴了取雨水，饿了用干粮充饥，还要时刻避开殖民政府军队。

8人小分队为这次行动制订了严密的计划。他们对燃油的库存点进行了秘密侦察，并与当地盟友合作获取了情报和避难处所。穆尚圭清楚地记得，爆破前一晚，大家围成一圈，反复核对路线、爆破点位和撤退方案。

行动当夜，小分队悄然接近油罐仓库，快速安置炸药，点燃引信后立即撤离。几分钟后，巨大爆炸声撕裂夜空。他们成功了。

但在撤退中，意外还是发生了——敌方布设的炸弹装置被触发，两名战友当场牺牲。“那一刻，我既悲痛又愤怒，但我不能停下脚步。”穆尚圭在枪声中为伤员紧急包扎，带其他战友继续突围。

后来，这次爆炸被视为津巴布韦民族解放斗争中最成功的突击行动之一。“那一夜，我们让敌人明白，他们的统治并非坚不可摧。”穆尚圭说。

善于隐蔽的“狼”

1946年，穆尚圭出生在索尔兹伯里市东部的马布武库村。童年记忆里，极具优越感的白人殖民者、被剥夺土地和尊严的黑人民众，让他从小就明白，“如果国家不独立，我们也不可能真正获得自由和幸福”。

16岁时，穆尚圭跟随同伴加入青年军组织。1964年，津巴布韦民族解放战争爆发，他投身民族解放军。执行任务时，穆尚圭行动迅速、善于隐蔽、被战友们称为“Lobo（狼）”。

穆尚圭的革命生涯不仅在战场。他的成长，还深受中国教官的影响——这也是津巴布韦解放斗争历史中一个鲜活且重要的组成部分。

津巴布韦民族解放战争爆发后，大批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解放军士兵曾跟着中国教官进行军事训练。有些士兵在坦桑尼亚的姆加高营地跟着中国教官学军事技能，甚至还有些士兵千里迢迢来到中国学习。在这些中国教官中，有不少是亲历过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老兵，深谙游击战术。

1974年，穆尚圭被送往莫桑比克接受培训，这是他第一次系统性地学习军事策略。第二年，他被选拔前往坦桑尼亚姆加高军营，接受中国教官的军事培训。这段经历，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

穆尚圭回忆，姆加高军营地处密林，教官和士兵同甘共苦。那里物资匮乏、蚊虫肆虐、天气恶劣，还时常遭到罗得西亚政权的轰炸，而教官和士兵同行、同食、同住、同训，共担风险。

1970年7月，津巴布韦的游击战士在练习战场救护。（新华社发）

“中国教官教我们如何打仗，帮助我们提升武器操作技能、近距离作战战术。”穆尚圭说，更重要的是，中国教官教导我们要遵守纪律，团结向前，“向我们讲解了什么是‘人民战争’‘群众路线’，告诉我们为什么而战”。

经过培训，一些缺乏革命经验的非洲青年，迅速成长为坚韧的游击队员，能够对抗非洲装备最精良的殖民政权。

向南部非洲解放斗争前线派遣军事教员的同时，中国也向包括津巴布韦在内的一些南部非洲国家提供了武器装备。“当时，我们使用的大部分武器装备都来自中国，包括步枪、地雷、手榴弹等，还有通信电台与军装、军靴、帐篷等生存物资。”穆尚圭说，中国供应的武器使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解放军得以开展有效的游击战。

事实上，当年穆尚圭的8人小分队打的就是一场城市游击战。那场油罐爆炸，不仅破坏了殖民政府的燃料供应，还促使当局将更多安全资源从前线调回城市防御。穆尚圭说：“中国教官反复强调，战争不仅在乡村，也在敌人最依赖的工业与经济中心。他们教我们，真正的打击，是让敌人感觉到任何地方都不安全。”

信念仍在延续

1979年，津巴布韦民族解放斗争迎来胜利曙光。次年4月18日，津巴布韦正式独立。

放下枪的穆尚圭没有停下脚步。国家独立后，他前往罗马尼亚学习政治学。“我想弄清楚，一个新国家该如何治理。”回国后，他进入津巴布韦国家广播公司，担任声音技术员，向观众讲述津巴布韦的发展故事与独立篇章。

生活逐渐归于平静，但他与战友们的联系从未中断。战友中，有的远赴加拿大安享晚年，有的曾身中三枪，不得不拄拐杖出行。穆尚圭的腿部也曾经中枪，造成永久性损伤。他笑着对记者说：“每次受伤处开始疼痛时，我总能想起与战友们并肩战斗的时光。”

1980年4月18日，津巴布韦独立当天，中国便与津巴布韦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开启了两国友好交往的新篇章。如今，中国与津巴布韦之间的传统友谊已经转化为一个个务实合作的项目。

穆尚圭如今在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郊区经营着一家农场。他相信，中国与津巴布韦之间的友好，将继续在新一代人中传承。“我们这一代人，为独立而战；年轻一代人，可以为发展而合作。”

火焰曾照亮索尔兹伯里的夜空。如今，硝烟散去，但那一代人的信念，仍在延续。

《环球人物》记者 戴楷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