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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淙祥的“麦田守望”
2026年02月07日11:06 来源:环球人物网 作者:陈佳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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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30岁的徐旭东来说,童年最难忘的味道,是小麦烘烤后的焦香。儿时调皮的他总爱爬上地头的桃树,低头便看见自家麦田被打理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块摆放整齐的豆腐,家里的长辈正顶着烈日在田里忙活。

他家种田总比别人忙碌又热闹。别人家忙一阵就结束了,他们家从麦苗破土到麦子成熟,一茬一茬地采收样品,忙个不停。收回来的样品被送到实验室处理分析,过程中会飘出各种特别的味道。隔三差五,田里还会挤满参观学习的人,田埂边摆着黑板和桌椅,看上去就像田间课堂。

徐旭东后来才明白,家里这份与众不同的热闹,都因为一个人——他的爷爷徐淙祥。

2026年2月,中央农办副主任祝卫乐在介绍今年的中央一号文件时说,农业科技成果不能只是为了发论文、评专利,而要真正写在大地上、落到乡村里,“要推进基层农技推广体系改革和建设,发挥好科技特派员、科技小院等作用,打通农业科技成果进村入户‘最后一公里’”。在这方面,徐淙祥走在了前面。

田埂上的“活字典”

徐淙祥是安徽省阜阳市太和县旧县镇张槐村的种粮大户,在当地远近闻名。种了一辈子地,73岁的他冬天也闲不住。《环球人物》记者约他采访,约在了早上7时30分,因为他那天的行程早已排得满满当当。“我一般凌晨两点就睡不着了,现在是我们国家由农业大国向农业强国转变的关键时期,种地的法子都变了,想多摸索些现代农业的经验,就得趁农闲时多入户调研。”

但凡到过徐淙祥家的人,都见过他那摞厚厚的笔记本——足足50多本,密密麻麻记着农作物的生长情况,也藏着他几十年科学种田的点滴积累:耕地要注意“光施肥,不深翻,小麦扎根无处钻”;浇水要记得“干生根,水长苗,过干过湿要改造”;施肥讲究“苗弱追肥要提前,苗旺追肥往后延”。这些从实践里摸索出来的道理,被他编成通俗易懂的顺口溜,汇集成册,免费发给村民。乡亲们都喊他“活字典”,也有人称他“土专家”,可这位老庄稼汉始终跟着时代学新把式。

“农业科技创新是现代农业的核心竞争力,老把式得跟上新潮流,想多打粮,就得找高人请教。”2007年,徐淙祥主动登门,邀请省、市农科院科技人员来村里传经送宝,把自家小院变成了乡亲们的“专家大院”。在专家指导下,田里试验筛选出20多个小麦良种,培育出“太丰6号”大豆新品种,大幅提高了粮食产量,高产田块连续刷新安徽省单产纪录,徐淙祥被称为“安徽麦王”。

为了让农业从“靠天吃饭”走向“知天而作”,2023年起,徐淙祥在示范基地建成智能监测系统,把无人机飞防等新技术引入农田;使用卫星遥感监测终端,大大提升了病虫害预警准确率;使用安装北斗导航的播种机,有效减少了重播、漏播率。

在徐旭东眼里,爷爷虽然年纪大了,学新东西或许慢一点,但对于新技术、新机遇的嗅觉,比年轻人还灵敏。“他总催着我,无人机要赶紧买,田里的基础设施得抓紧提升,一点都不能松懈。”

如今走进徐淙祥的麦田,病虫疫情田间监测站十分显眼,小麦赤霉病自动监测预警系统等设备一应俱全,轻触手机,光照、土壤水分等数据一目了然。“以前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是个力气活,现在更多靠科技。”徐淙祥笑着说,“利用现代农业科技搞‘耕、种、管、收’,劳动强度和人力成本都大大降低了。”

“跟老天争一争”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辈子守着麦田的老汉,年轻时本有机会“跳出农门”。

1972年,徐淙祥高中刚毕业,被推荐到张槐小学当老师,这在当地人眼里就是端上了旱涝保收的“饭碗”。可他在学校只工作了两个星期便执意辞职,一门心思要回家种庄稼。很多人不理解:“人家读书都是为了不再种地,你咋还主动回来呢?”

那时的农村,种地全靠人力,小麦亩产不到300斤,乡亲们经常一天只能吃上两顿红薯饭,“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看着身边人吃不饱饭,徐淙祥打定主意,要用所学搞科学种田,让大家伙都能吃上白面馍。

从学校辞职后,徐淙祥先后当上村里的生产队长、大队团支部书记。他总说,“人不哄地皮,地不哄肚皮”,要多打粮,既得肯出力,更要靠科技。没有像样的科学工具,放大镜、老水壶、笔记本和借来的科技书,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白天蹲在田埂上观察记录,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一点点摸透小麦增产的门道,亩产从300斤涨到500斤、800斤,一年比一年好。

看着乡亲们渐渐能吃饱饭,徐淙祥更笃定自己选对了路。1983年,他考上乡镇农技员,参与“黄淮大豆高产攻关七五计划”,负责的田块产量年年名列前茅。1990年任乡农技站站长后,他又承担起国家、省级农业科技项目,牵头研究的新品种、新技术在黄淮地区推广了200多万亩,帮着成千上万的乡亲提高了收成。

“老辈人说农民靠天吃饭,我偏不信这个邪,就要跟老天争一争。”2003年夏,黄淮地区下起了50年不遇的大雨,徐淙祥的千亩大豆示范田全被淹了。他急得团团转,立马叫上全家老小,又召集村里的党员干部,一起守在田埂上,三天三夜没回家,用脸盆舀水、水泵抽水,拼尽全力保护庄稼苗。为了让被淹的大豆苗快点恢复长势,他改掉根部施肥的老办法,摸索出叶面喷肥的新路子,还第一时间教给乡亲们,让大家的大豆田都能扛住坏天气。

那一年,周边村子的粮食都减产了,张槐村的大豆却收得更多了。经农业部的专家验收,张槐村大豆亩产达到362.4斤,创下黄淮地区夏大豆连片种植的最高产量。叶面喷肥技术还拿了奖,作为科学种田的典范在全国推广。

也是在这一年秋天,为了打破小麦增产的瓶颈,徐淙祥专程到省外洽谈,打算引进优质高产的小麦良种。可他突然接到弟弟的电话,说父亲病危。徐淙祥当即就要往回赶,父亲却让弟弟转告他:“无论如何,先把种子拉回来,种子拉回来,我的病就好了。”他强忍悲痛,咬牙办完引种事宜,等带着4大车、足足十万斤麦种赶回村里时,父亲已经入土为安,这也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

祖孙三代各有使命

跟记者说起能越冬的壮苗,徐旭东张口就来:“三大两小五个蘖(音同聂,指植物由茎长出的分枝),十条麦根七片叶。叶片宽短绿色深,趴在地上不起身。”这是在爷爷徐淙祥最初总结的60首种田谚语之外,他收集整理的新60首里的一句,专门教大家辨别能安全越冬的一类苗。

以前徐淙祥记试验数据、种田心得,全靠纸和笔。不少农户都说,老徐记的东西多、字也写得好,可查用起来不方便。彼时还在上大学的徐旭东,正好帮上了忙,把爷爷手写的资料一一整理成了电子文档。

徐旭东从小在田埂上长大,深知爷爷和父亲种粮的辛苦,却从没想着自己也会回乡接班。他大学读的是建筑学,可到大二就发现,自己对这个专业提不起兴趣。反倒是每年暑假回家,他都会主动给爷爷和父亲打下手,跟着忙活田里的事。

2018年,徐旭东大学毕业,一开始也很迷茫,不知道该干什么。转年,看着农村的发展越来越好,他也渐渐找准了定位,想着要在自己感兴趣、也更适合自己的领域出一份力。再加上父亲的身体不太好,他便打定主意,回乡搭把手。

其实,徐旭东的父亲徐健在早2008年就放弃了农资生意,回乡加入了徐淙祥的种粮队伍。2010年,徐淙祥父子一起创办太和县淙祥现代农业种植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合作社),后来又办起了家庭农场、农业公司,种粮事业越做越大。2022年,徐健因心脏病离世,接棒种粮的重任,便真正落到了徐旭东肩上。

在徐旭东看来,他们祖孙三代各有使命。“爷爷那一代,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粮食产量提上来,这些年摸爬滚打,做试验、搞示范,总结出好多办法,也实实在在见了成效。到了父亲这一辈,成立合作社,把村里的土地集中起来流转托管,当初百十亩的试验田,已发展到上千亩的规模。而我这一代,就不只是多种粮,更要种好粮,把粮食品质提上去,把更多的科技成果、技术改良和设备创新都应用在田里。”

回乡种粮这些年,徐旭东觉得自己最大的成长,就是学会了“慢下来”。以前他性子急,曾两次因赶着下田出了事故,下巴至今还有两道疤。可慢慢他才明白,种庄稼不光需要人努力,还得老天帮忙。心态放平后,他学会了提前做最坏的打算。“比如理论上小麦一亩地能产1000斤,我现在觉得,能达到800斤就挺好。重要的不是非要达到最高标准,而是学会面对自然灾害,做好防灾、减灾、避灾、抗灾的规划,把农作物的潜力挖出来,通过优化管理,让大田能稳定在合理的产量范围,就足够了。”

这两年,在农科院专家的指导下,合作社还注册了“淙祥牌”商标,打通了“产、加、销”全链条,培育的良种和优质小麦,价格一直比市场价高,真正实现了从“卖原粮”到“卖品牌”的升级。

如今徐旭东已是合作社理事长,而73岁的爷爷依旧天天在田里忙碌,他既心疼爷爷太过劳累,盼着爷爷好好歇一歇,可又打心底里不希望爷爷退休。“爷爷是我的精神支柱,这些年没少为我遮风挡雨。”这份依赖伴着田埂间悠悠的麦香,正是他守好麦田、握紧种粮接力棒的底气。


责任编辑:蔡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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