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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里的魔怪,为什么觉得吃了“唐僧肉”就能延寿长生
2026年02月12日10:44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赵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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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唐三藏,禅心泛起“涟漪”

在百回本《西游记》里,魔怪们提到唐僧时,复现频次最高的一句话是:“他乃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这句话里,“好人”一词听上去很动人,却没有实在的用处,对魔怪缺乏吸引力。魔怪吃人,无论品行好坏。真正打动魔怪的是“金蝉子”——唐僧的“真体”,或者说“元体”,而所谓“十世修行”,也是在强调其真体的抟炼周期长、提纯次数多。换句话说,修行越久,药力越强。所以,这句话又经常被凝练成一句:“他是十世修行的真体,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重要的不是吃好人一块肉,而是吃金蝉子一块肉。

《西游记》第三十三回,唐僧被银角大王所擒。(《陈惠冠新绘全本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那么,为何吃了金蝉子,就能够延寿长生呢?这是一种原始巫术思维。英国古典人类学家詹姆斯·乔治·弗雷泽在《金枝》中总结了原始巫术的两种基本原理:一是相似律,一是触染律。前者指通过模仿以实现巫术,比如上古的求雨仪式中,经常有舞动柳枝的动作,这是因为下雨时要刮风,风吹拂柳枝,使其摆动,先民认为模拟柳枝摆动,就可以招来风,进而招来雨。这就是基于相似律的巫术,称为模拟巫术。后者指通过接触以实现巫术,施术者无须作用于当事人,只要作用于当事人接触过的物体,就可以使巫术发生效力。如《金瓶梅》中,李桂姐把潘金莲的一绺头发絮在绣鞋底下,每日踩踏。这就是基于触染律的巫术,称为接触巫术。当然,两种巫术都属于交感巫术,它们也经常是综合作用的。国人常说的“以形补形”,即“吃什么补什么”,其实就带有一些交感巫术的意思。

取经路上,唐僧不断遭遇各种魔怪和考验。(《陈惠冠新绘全本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吃唐僧肉,延寿长生,也属于交感巫术。古人在观察蝉这种昆虫时,发现它的生命形态是阶段性的,从蛹到幼虫,再到蜕变后的成虫,每个阶段的形态都不一样。我们今天当然知道:这是昆虫的不完全变态发育。古人生物知识则是有限的,幻想思维又格外发达,他们就把这视作生命无限循环的象征。似乎获取了蝉的灵力,人类便可以实现生生不息的梦想。古墓发掘中,经常可以看到一种丧葬用品——玉琀。它是“玉塞九窍”的一部分,置于逝者口中。玉琀的形态经常是蝉形的,这就是基于交感巫术思维,幻想获得蝉的灵力,帮助逝者实现在异质世界的生命永恒。

《西游记》的魔怪们并不想在异质世界中实现生命永恒,他们渴望在此岸的世俗世界享受长久快乐,不是在死后生生不息,而是在眼下生生不息。这也符合道教的修仙思想。道教徒追求“长生久视”,也是留在此岸,拒绝前往彼岸。而修仙者所追求的终极境界,是结成元婴,脱离躯壳,这与蝉蜕也有相似之处,“金蝉脱壳”也就成了道教炼养中一个常见术语。

可见魔怪们要吃唐僧,是想“弯道超车”,加速抵达修仙的终极境界。

当然,获取金蝉的灵力,不是只有“吃唐僧”一种方法,还可以通过“睡唐僧”来实现。金蝉的无限灵力,含蓄在那辗转十世都未曾泄漏的“一点元阳”之内,只要盗取了这“一点元阳”,同样可以“金蝉脱壳”。一部分女魔怪(甚至个别化成女形的男魔怪)就在这方面动歪脑筋。于是,唐僧的“处处该灾,步步有难”里,就不只有被捕食的危险,还有“烂桃花”的纷纷扰扰。

不过,这些“烂桃花”也有助于塑造唐僧修行者的形象,她们对唐僧的禅心构成了更直接的考验。场景不同,考验不同。餐桌上,要看唐僧临危不惧;床笫间,则要看唐僧坐怀不乱。

取经路上,唐僧不断遭遇各种魔怪和考验。(《陈惠冠新绘全本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一般情况下,唐僧都是坐怀不乱的。他是天朝圣僧,不是“花和尚”,绝不敢犯淫戒。面对女魔怪的种种诱惑,即便如蝎子精一般,拿出来“天魔舞”的手段,唐僧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做派。但这归根到底还要看“人/妖”之别。女魔怪无论多么性感,归根到底是妖魔,是异类。更何况,《西游记》在塑造人物形象的时候,讲究“物性”与“神性”的矛盾统一。魔怪变幻人形,总有一些马脚露出来——所以,地涌夫人号称“半截观音”,上半身变得美艳动人,下半身还是细脚伶仃、长尾曳地的鼠形。一想到自己面对的实际是这副古怪嘴脸,莫说唐僧禅心坚定,连我们的世俗心也会坚定起来。

而一旦面对的是人,唐僧的禅心就会泛起涟漪。比如在西梁女国,面对女王的引诱,唐僧的表现就很耐人寻味。书中写道:“三藏闻言,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

取经路上,唐僧不断遭遇各种魔怪和考验。(《陈惠冠新绘全本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换作悟空,绝不会有这种表现。悟空是天产石猴,本能里就没有男女情爱这根神经,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他又是道心开发的自觉修行者,所有的女体——无论妖,还是人——在他眼中都是一具“粉骷髅”。仿佛我们在生物实验室里看到一具人体骨骼模型,谁会对这具模型有反应呢?唐僧的本能里则是有情爱的,只是一再用后天理性去压抑本能。本能可以被有效地压抑,却无法彻底遮盖。“耳红面赤”就以点带面地揭示出本能反应。这是肾上腺激素飙升的表现,除了脸红耳赤,还有浑身燥热,手心出汗,心如鹿撞,以及各种躁动。但需要克制、压抑,“羞答答不敢抬头”就是克制、压抑的表现。哪怕再看一眼,闸口可能就会失守。

唐僧遇到女儿国国王。(《清彩绘全本西游记》,中国书店出版社)

这也正是唐僧的苦恼。

悟空是“超我”,是如苏联文学理论家巴赫金所说的“检察官”,代表着一切高级的、道德的、理性的东西;八戒是“本我”,沉浸于内在的、阴暗的自发欲望和本能,一直“受快乐原则绝对支配”;唐僧则是介于二者之间的“自我”,他一方面无法摆脱“本我”,甚至会不自觉地倾向于“本我”,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接受“超我”发出的指令,压抑本能和原始欲望,并由此产生羞耻心、愧疚感,甚至于负罪感。这种负罪感,在实行自我折磨的宗教狂暴现象中,又表现得格外突出,也格外生动。

好在《西游记》不是一部宗教小说,它归根到底是世俗性的,读者也不会要求唐僧以自虐方式呈现其在“超我”与“本我”间挣扎的痛苦。一句“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点到即止。女魔怪们不会放过唐长老,但我们会放过唐长老,因为我们理解唐长老。他与我们一样,总是比我们自以为的更加不道德,但也一定比我们自以为的更加道德。

(作者单位:辽宁大学文学院)

《环球人物》作者 赵毓龙


责任编辑:高玮怡
关键词:

唐三藏,《西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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