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罗森。（受访者供图）
杰西卡·罗森
1943年出生于英国伦敦，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牛津大学考古学系教授，汉学家。毕业于剑桥大学，曾任大英博物馆东方部主任、牛津大学副校长。著有《祖先与永恒》《莲与龙：中国纹饰》等，中译本《厚土无疆：古代中国的今生与来世》近日出版。
和考古学家杰西卡·罗森的采访约在了北京大学勺园。83岁的她，依然精神矍铄，胸前那条彩色扎染围巾格外亮眼。半个多世纪以来，她专注于中国古代文化和考古研究，从中国玉器到考古艺术，再到中国纹饰等。
近些年，罗森将目光聚焦于中国的墓葬文明。“我发现理解墓葬文明非常重要——很多博物馆里的玉器都是从墓葬里出土的。良渚遗址、安阳殷墟亚长墓、三星堆遗址……每一个地方都是不同的，折射出中国的复杂性。”她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经过多年调查和研究，罗森完成了《厚土无疆：古代中国的今生与来世》一书。2023年英文版出版，中译本于最近推出。在书中，她选取了中国不同地域、不同历史阶段的12处跨越3000年的遗址，通过墓葬中的玉石等器物构建早期中国的历史图景。
“唯有回到过去，才能真正理解中国，所以我尝试向外国读者介绍中国的过去。”罗森说。
为静默的器物发声
二战期间，罗森出生在伦敦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少时，她便开始接触中国文化，包括玉石、瓷器等，读过英译版《西游记》，对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家充满好奇。
“我一直都想学中文，但人们都说‘别费劲了，中国太遥远了，你永远也去不了那里’，所以最初没有学。1967年，我到大英博物馆工作，因工作需要必须学习中文。于是，我一边工作，一边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攻读了中文学位。”罗森说。
1975年，罗森第一次来到中国。“访华代表团有十几个人，是对1974年一个英国展览上的中国文物开展回访。当时的中国很不一样，几乎没看到汽车，但有一些卡车和成千上万的自行车。那时的我，觉得中国很复杂、有趣而又迷人，非常值得探究。”
回到英国后，罗森对中国的兴趣与日俱增。当时在大英博物馆，她负责整理库房收藏的中国商、周及汉代玉器、陶器等，并为之撰写详细的描述。“这个领域比较新锐，我不能只关注器物本身，还必须思考：那里曾经生活着什么样的人？那是一个大型聚落还是小型聚落？他们与其他人群是如何联系的？”
带着这些问题，罗森开始做相关研究，撰写并出版了《中国古代的艺术与文化》《祖先与永恒》《莲与龙：中国纹饰》等。她策划组织各种中国主题的展览，还筹募资金，对大英博物馆的中国展厅进行了扩建和装修。
罗森的著作《祖先与永恒》和《莲与龙：中国纹饰》。
1994年，罗森成为牛津大学墨顿学院院长。其间，她推动成立牛津大学中国中心，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流，掀起了西方学界对于中国古代文化与艺术的研究热潮……2022年，因对中国研究的贡献，她荣获台湾颁布的“唐奖汉学奖”，颁奖词是“为静默的器物发声”。
在中国比在英国更快乐
“我研究中国50多年了，来过中国上百次。”罗森说。她几乎走遍中国的考古遗址，从河南的三门峡虢国墓地到山西的北赵晋侯墓地，从陕西石峁遗址到湖北盘龙城遗址，还有良渚遗址、安阳殷墟亚长墓、三星堆遗址、随州曾侯乙墓……
在罗森看来，中国的考古学令人兴奋，每一天都有新挑战和新发现。“比如我去浙江良渚的时候，在反山遗址外围看到了新发现的墙状结构。据发掘者说是陵园垣墙。但我还有疑问，这堵泥墙庞大得惊人，我特别想知道为什么它是这样的。”罗森说，她在研究中国时总在问为什么，正是这些“为什么和答案”，带着她走向更真实的中国。
在研究中国的过程中，罗森发现自己也在发生改变。
“我努力尝试了解中国的文化，甚至中国人的思维模式，并因此而变得更加开朗、积极和乐观。”罗森说，“我也提高了自己的适应能力——穿梭在两种文化之间并不容易，这需要旺盛的精力和耐力。而且，接触另一种文化、了解另一个社会时，我习惯去倾听别人在说什么。”
为了更好地研究中国，罗森一直在学中文。在采访过程中，每每遇到“黄土”“夯土”“玉琮”等专有地理或考古名词时，她也会直接使用中文，“学中文高度依赖记忆力，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极大的锻炼，让我的大脑变得更敏捷、更灵活”。闲余时间，她读中国文学，有《兰亭集序》《西游记》《红楼梦》，有鲁迅的小说、杂文，也有中国诗歌。
“我非常喜欢待在中国，比在英国更快乐。”罗森说。
“中国文明拥有极为鲜明、独立的特质”
《环球人物》：您在《厚土无疆：古代中国的今生与来世》一书中提到西方世界对中国缺乏了解，能否举例说明？
罗森：在西方，还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最“高级”的文明是西方文明。我本人是不认同的。我认为西方人缺乏的一点，是对中国的幅员辽阔和不同地区多样性的了解，他们需要去看看中国古代墓葬所在的农村，需要到新疆、辽宁、湖北等地，看看它们的区别。
我写这本书的目的之一，是帮助西方读者更好地理解中国文明的某些关键方面。最重要的一点是，希望展示：中国文明的许多最具代表性的特点，其实从早期便已形成。中国有着强大的文学传统，文字系统至少从商朝持续稳定地发展至今，因此过去的思想与典籍——尤其是如今所称的儒家思想——得以不断传承。由于文字延续性极强、家族观念始终重要，这些古老的特质直到今天仍深刻影响着中国社会。
2025年12月2日，罗森（右二）就新书《厚土无疆：古代中国的今生与来世》与考古学者许宏（右三）等进行对话和交流。（中信出版社供图）
《环球人物》：您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中国的古代文化和考古研究，背后的动力是什么？
罗森：中国的生产力很高，社会很复杂。所有这些事情都很有趣。在欧洲，我们以一种方式生活，而在这里，你们以不同的方式生活。我一直在思考，中国为什么与众不同？
我认为中国人非常聪明，也许我经常来中国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遇到了一些聪明有趣的人。据我观察，中国人非常擅长借鉴外来事物，如汽车、火车、供暖系统等，将之中国化，纳入自己的文化体系。无论任何东西传入中国，都改变不了中国。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华文明的连续性，是一种更宏观的连续性。
《厚土无疆：古代中国的今生与来世》内页。（中信出版社供图）
《环球人物》：您现在正在做哪方面的研究？
罗森：当下，黄土高原是我学术研究的重点。黄土是独一无二的中国地理特征，其松软性使得中国人可以轻易向地下挖掘，为建造巨大墓葬创造条件，同时还深刻影响了中国古代建筑。
多年来，我对中国文明更广泛的理解，使我更加确信它拥有极为鲜明、独立的文明特质，在诸多方面都不同于“西方文明”。然而，无论是西方人还是中国人，都往往未能充分意识到这些差异。下一步，我将进一步通过器物来对比东西方文明，继续深入阐述古代中国的文明性和独立性，让西方人更好地理解中国。
《环球人物》记者 冯璐
责任编辑：蔡晓慧杰西卡·罗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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