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5日，“徐冰在香港：英文方块字书法”展览在香港艺术馆亮相。徐冰现任香港“文化推广大使”。（视觉中国）

徐冰

1955年生于重庆，艺术家。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曾任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1988年创作《天书》成名，代表作有《地书》《鸟飞了》《引力剧场》《凤凰》等。

徐冰，是难以被定义的。

版画家、美术家、雕版巨匠、造字者、书法人、电影人、光的魔术师、社会学实践者、历史研究者、装置艺术家、生物艺术家、太空艺术家、艺术哲人、艺术教育者、思想者、天才……他既符合以上种种，又无法被任何一个头衔框定。

“我大体可以归于当代艺术家领域。”徐冰在一篇文章里写道。从散落在他的多本书和相关文章中可见，“爱想事情的手艺人”“视觉艺术工作者”“劳模”等，是他的自我称谓。但在大众眼中，他是独特的、丰富的、耀眼的。若从1988年《天书》问世算起，他堪称中国当代艺术领域最受关注的人之一——长达数十年保持着蓬勃的创造力和世界范围的影响力。

25年前，“9·11”事件发生的那一年，笔者在美国留学，在一堂中国艺术史课上首次听说徐冰及其《天书》。当时，便被这个艺术家吸引，在查阅各种资料后，开始好奇：何以徐冰？其人、其行、其艺，对中国、对世界、对时代，究竟意味着什么？之后的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他和他的创作。直到2025年，第一次得缘与他共进晚餐，面对面访谈交流，萦绕在心头多年的问题总算找到一点儿答案。而他，也从一个传说、一个谜，逐步还原为一个和蔼亲切，又让人能感受到巨大能量的真实的人。

传统的，现代的

纵观徐冰的艺术作品，大致给人留下5个深刻印象：特、大、精、深、长。

首先，他的作品总是创意奇特，出人意料，甚至惊世骇俗；第二，作品大都体量巨大，给人的视觉冲击力巨大，如《天书》《凤凰》《烟草计划》《鸟飞了》；第三，作品精致精细精微到“完美的洁癖”程度；第四，作品背后体现的思想深刻深邃，给人以深远的启迪；第五，作品创作的时间跨度长，通常需要多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完成，之后又经过多年的时间检验。

2022年9月，上海图书馆东馆，徐冰的装置作品《鸟飞了》引人瞩目。（IC photo）

在这个大致的印象下，再去追溯，不难发现，徐冰艺术创作最重要的养分来源——中国古代的传统文化与文明。

徐冰的成名作——1988年创作的装置艺术《天书》，首先具有“古”的外表。4000多个“字”——酷似真字，却并非真正的汉字，精雕细刻堪比中国古代雕版最高工艺；严谨方正的“宋体”，宛如古代传世善本；高级的印刷，与《大藏经》出自同一个印刷厂；那种郑重其事的庄严感，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中国古代文明的一项伟大成就——活字印刷术。

无论《天书》中创造的“字”，还是后来的《英文方块字书法》，徐冰创造的新文字面貌离不开中国古人的书法形式感。一笔一画，间架结构，背后可见颜真卿楷书，也可见《曹全碑》隶书等。

徐冰说，从20世纪70年代刻版画起，自己对文字的兴趣就存在了。后来他下乡，做宣传，会画会写，练就了深厚的文字功底，也成为他创作的根基。

“中国的思想方法、文化态度、世界观之精华，与任何其他优秀文化一样，在我们寻找更优秀的文明方式的途中，都可以成为我们思维进展的养料和参照。任何传统不被激活其实是无效的。我的工作就是试图做这个‘激活’的工作。”徐冰说。

如何激活？徐冰的回答是：跟着时代走。时代走，你就往前走。所以，他的作品总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现代性”。

这种“现代性”，离不开他革命性、创新性的艺术观念。从《天书》《地书》《英文方块字书法》等那些“与文字纠缠不清”的作品，到各种不同材质的装置艺术作品，都不是“无中生有”。而这一切，是建立在他深厚的学养和丰富的人生经历之上的。

徐冰生长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在北京大学工作，备受家学熏陶。北大图书馆的古代典籍，是陪伴他度过孤独童年的最好伙伴。当时，年少的徐冰并不知道，自己身边很多邻居和老师是中国人文学界的泰斗。随着时代变迁，他由中国到美国，又从美国回到中国，在中国思考世界，又在世界各地思考中国。多学科、各种视觉艺术、各种前沿观念，都成为他艺术观念的养分。

“对于艺术家来说，其实思想并不缺乏，最大的挑战在于能够抓到有效的艺术表达法。我不喜欢重复自己。”徐冰说。

2021年11月，“徐冰：艺术卡门线”展览上展出了火箭“徐冰天书号”的设计细节。（视觉中国）

他的艺术语言始终处于自我突破中：《烟草计划》用了数以万计的真烟；《何处惹尘埃》用了“9·11”事件的废墟灰尘；《凤凰》用北京CBD的建筑垃圾；《蚕花》等作品中用了蚕宝宝；光影山水画《背后的故事》背后用的是乱七八糟的现代生活垃圾；在太空搞艺术——2021年2月1日，甘肃酒泉发射了一枚艺术火箭“徐冰天书号”，箭体上布满“天书”，寓意“将欲望、危机和未知发射至外太空”……

中国的，时代的

关于“中国性”，在当代艺术领域已经讨论了几十年。徐冰本人正是这场讨论中一个关键的存在。无论在西方国家关于中国艺术史的大学课堂上、著名展厅里、学术研讨会上，还是数十年来在中国的艺术观念研讨中，徐冰及其作品都会经常被引用，被作为重要话题。

笔者至今还记得20多年前，夏威夷大学的艺术史课堂上，教授谈到徐冰的《天书》，认为它呈现出一种“是中国”又“非中国”的特点，或曰“似是而非的中国”。比如他的“像汉字非汉字”“像书法非书法”的作品形式，并不是绝大多数中国人认知里的“中国特色”，而恰恰是这种特色，可以称为一种“中国性”。

“中国的现代艺术家不是因为自己的本领有多大，而是因为背后是中国发展与国家影响力上的重大现实。”徐冰说，他创作《天书》时所要表达的是一种困惑感。

20世纪80年代，大量西方著作、西方思想涌入中国，徐冰在接受和学习西方知识的同时，已经在深刻地思考艺术的“中国性”问题。他把研究生的毕业创作聚焦在“天书”，也正是对“中国性”（中国特色）的一种认知。这种特性，是中国人所熟悉的，又是陌生的，是古代的，又是当代的，是似懂非懂、实际并不懂的一种社会普遍状态。

2025年2月，徐冰首场大型个展《徐冰：有问题就有__》在成都美术馆展出，作品《天书》亮相展览。（IC photo）

当时，徐冰正处于这种似懂非懂的状态中，也正是这种状态驱使着他花费整整4年时间，如苦行僧般，日复一日地雕刻。最终，他刻制了4000多个自己创造出来的字——这些字没有一个可辨认的。徐冰则说：“这是一本在吸引你阅读的同时又拒绝你进入的书，它具有最完备的书的外表，它的完备是因为它什么都没说，就像一个人用了几年的时间严肃、认真地做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天书》充满矛盾。”

2008年回国后，徐冰创作了重达数吨、长达30米的《凤凰》，再次引发热烈讨论。他用“凤凰”的意象，工业与建筑废料的外形，反映中国快速的工业化、城镇化、现代化进程，展示了这个时代的成就、憧憬与困惑，那种既飞腾，又沉重得不可言说的感受。

徐冰作品《凤凰》。（视觉中国）</p

徐冰说，中国民族性格中的内省，文化基因中的智慧，学习西方的经验，这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艺术创作特有的养料。

人生的核心命题是“度过”

穿梭于中西之间，徐冰的艺术思想也兼具中西，他是把西方哲学活学活用的典范。

比如，他常提及维特根斯坦哲学，一方面因为维特根斯坦是20世纪西方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另一方面因为这位哲学家在文字与思维方面的理论与他的文字艺术表达深度契合。

“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也是说人类怎样通过文字认识客观世界，在《哲学研究》中他借助了‘鸭兔图’图形来说明，同一个对象可以被看成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就像我的《英文方块字书法》，可以说是英文，也可以说是中文，其实只是把中文的外表和英文的实质弄在一起了。”徐冰说。

某种程度上，徐冰之所以能在20世纪90年代初到纽约，就迅速被世界现代艺术界接纳并追捧，是因为他懂得运用“人同此心”的艺术语言来表达。国际艺术策展人奥奎·恩维佐就曾说过：“徐冰是一位能够超越文化界限，将东西方文化相互转换，用视觉语言表达他的思想和现实问题的艺术家。”

著名评论家李陀则这样评价徐冰：他是一个大胆的反叛者，是一个在现代艺术领域里选择掀桌子、掀屋顶的人。他的这个反叛，不仅对中国当代艺术，而且对世界当代艺术的发展，特别是对于重新探索、摸索21世纪艺术的新走向（不只是中国，也涵盖世界），都具有重要意义。

古与今，中与西，生与死，本有与常无，真实不虚……事实上，徐冰关注和发掘的是人类所共有的“心”与“理”。透过徐冰之眼，观者得以从不同角度审视这些关系到每一个人的重大问题。

徐冰已年过70，他的身上依然充满了好奇心、活力、朝气，和最关键的——真诚。“你的东西越真诚，越表达你自己，越能够自圆其说。”他对笔者说。在一个人类被算法奴役的时代，他用自己的活法突破着算法，“人生的核心命题是‘度过’，就是如何把时间用掉的能力”。

贡献作品，贡献思想，贡献方法，更重要的：徐冰，就是一种方法。

《环球人物》作者 刘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