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第二十八任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在书桌前。（视觉中国）

理想主义者、高度现实主义者、言辞狡黠的扩张主义者、自由国际主义者、世界和平的先知……有多少本研究伍德罗·威尔逊的著作，就有多少种对他的评价。不同的史料往往各取一端，令这位美国第二十八任总统在历史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冲突的形象。

“一方面，他是理想主义的秩序设计者，倡导和平民主、民族自决，反对将政治体制强加于他国，试图通过国际联盟与集体安全机制避免世界重陷战乱；另一方面，他又是强力干预的实践者，任期内多次动用武装力量对拉美国家实施军事占领，并尝试将威尔逊式‘门罗主义’推向全世界。他既是和平的追求者，也是美国利益的服务者。”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孙成昊向《环球人物》记者评价道。

对墨西哥发起“自卫战”

19世纪50年代，威尔逊出生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一个牧师家庭，1岁多时举家迁往佐治亚州奥古斯塔。南北战争爆发后，他的父亲以随军牧师的身份加入南方同盟军，当地的教堂也大多被改建成军医院。或许是儿时见多了伤病往来、生死交错的景象，威尔逊对和平怀有格外强烈的向往。

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本科毕业后，威尔逊又赴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深造，研习政治学和历史学，并获得博士学位。长期浸润于美国政治与历史的研究之中，他愈发确信，美国民主是人类历史上最高级、最道德的政府形式。威尔逊曾在文章中写道：“各国政体正逐渐趋同……有一种走向共同政府类型的趋势，那就是美国政体。”在他看来，美国在民主实践与成就方面走在世界最前列，理应在推动世界民主与和平方面发挥先锋作用。

萌生这些关于国家与世界的雄心壮志时，威尔逊还只是一名学生。此后二十余年，他辗转学界从事教学工作。直到1910年当选为新泽西州州长，年过五十的他才正式踏入政界。

1912年，威尔逊参加总统竞选并成功当选，次年宣誓就职，时年56岁。“与4年前卸任的西奥多·罗斯福不同，威尔逊当选后并不赞同美国赤裸裸地行使‘国际警察’的权利，而是提出拉美各国应当支持民主选举与自决。”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何维保对《环球人物》记者说。正式上任仅1周，威尔逊就发布了关于拉美关系的声明，描绘了一幅民主、自由、和平的蓝图，试图实施“新外交”。

但美好的语言并未改变美国在拉美事务中的主导姿态，很快，威尔逊这套充满道德色彩的外交构想，便在现实中露出了另一副面孔。

1913年2月，墨西哥城里的机枪手。（视觉中国）

1913年2月，墨西哥发生内部军事叛乱，与英国石油资本集团关系密切的将领维多利亚诺·韦尔塔推翻政府，夺取了政权。“按照当时的外交政策传统，凡事实上掌握了政权的政府，美国都予以承认。但是，威尔逊认为韦尔塔政府不符合民主，因此拒不承认。”何维保说。

同年8月，威尔逊公开向墨西哥施压，要求其重新进行全国选举，并表示不准韦尔塔作为候选人。韦尔塔并未理会这一要求，按照自己的安排于10月进行选举，当上了“符合宪法程序”的总统。

与此同时，威尔逊正与英国进行秘密交易，强迫其撤销对韦尔塔政权的承认。随后，他又下令撤销对墨西哥的武器禁运，将大量军火供应给韦尔塔的政敌贝努斯蒂亚诺·卡兰萨，并派出战舰游弋于墨西哥湾海面，伺机进行武装干涉。

1914年4月，数名美国水兵在墨西哥坦皮科港寻衅滋事，被当地巡逻队短暂扣留，但很快就被释放。尽管韦尔塔作出道歉，威尔逊拒不接受，他命令美国海军进入墨西哥领海，拦截向韦尔塔政府运送军火的德国商船，并迅速占领重要海港韦拉克鲁斯，屠杀了300多名墨西哥平民。

1914年，美军占领墨西哥韦拉克鲁斯期间，人们正在收集遇难者遗体。（视觉中国）

在美国武力干涉与国内反对派的双重压力下，韦尔塔被迫辞职，卡兰萨接掌政权。然而，美国对墨西哥的“惦记”并没有就此结束。

1916年3月，墨西哥起义军领袖比利亚在同政府军进行游击战时，一度越过边境，到达与墨西哥接壤的美国新墨西哥州。威尔逊立即以追捕比利亚为由，派出上万名美军深入墨西哥境内开展军事行动。美国这场“自卫战”持续了将近一年，直到1917年要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才勉强从墨西哥撤军。

“西奥多·罗斯福时期，美国对拉美地区的干涉方式过于强势，激起了强烈的反对声浪。因此，威尔逊开始更多地借助所谓民主、文明、治理等道德化表述，为其行为赋予正当性，但不论表象如何，实际上都是为了巩固美国对拉美地区的控制。”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员周志伟对《环球人物》记者分析道。

替海地起草宪法

如果说威尔逊对墨西哥的干涉尚包裹着一层“道德”光环，那么他对海地和多米尼加的侵占则让其霸权本质暴露无遗。

1910年，美国花旗银行已获得海地国家银行的部分股份，时任美国总统，也就是威尔逊的前任塔夫脱采用“金元外交”，加紧了美国对海地经济的渗透。到威尔逊上任时，海地的政治、经济形势明显恶化，国家财政濒临崩溃，欧洲债权国扬言要接管海地海关，并威胁进行武装干涉。

威尔逊岂会容忍欧洲对海地虎视眈眈。1914年12月，美国海军陆战队在海地首都太子港登陆，直奔海地国家银行金库，强行抢走了大额黄金储备，强迫海地政府将海关交给美国控制。

1915年2月，海地将领萨姆在美国的支持下发动政变，推翻了持反美立场的泰奥多尔政府。萨姆上台后，实施了一系列高压政策，引发了海地民众的激烈反抗。当有传闻称一位海地反美领袖有望成为下一任总统时，美国政府坐不住了。

这年7月，威尔逊以防止英、法干涉为由，派出数百名海军陆战队官兵占领太子港，随后深入海地内陆。在美国的一手操纵下，听命于美国的海地参议院议长菲利普·苏德勒·达蒂格纳夫当上了总统。

美国政府代表很快就控制了海地的海关和行政机关，包括银行与国库，还指定海地国民收入的40%用来偿还美国和法国银行的债务。美国强迫达蒂格纳夫签署了一份不平等条约，该条约允许美国对海地进行为期10年的安全和经济监管，1917年又强迫海地政府将条约期限延长至20年。美国还自己动手给海地起草了一份新宪法，并直接解散了反对新宪法的海地国会，当然，这份新宪法完全符合美国利益。

“在此期间，美国占领当局犯下众多暴行，包括种族隔离、强迫劳动、设置集中营等。同时，他们还训练了一支多达3000人的宪兵队，用来镇压反美民众。可以说，美国全面掌控了海地的政治、经济、军事，海地名义上是主权国家，但其独立性已被严重掏空。”周志伟说。

几乎同一时期，威尔逊也将干预的矛头指向了多米尼加。

1915年，在前往海地和墨西哥之前，美国海军在进行军事演习。（视觉中国）

1915年，美国要求时任多米尼加总统胡安·伊西德罗·希门尼斯任命一个美国人掌管多米尼加的预算和政府支出，并接手该国的国内税收，遭到希门尼斯的拒绝。次年4月，在多米尼加爆发反对希门尼斯政府的起义时，威尔逊借口“保护美国公民”，顺势派出海军陆战队占领首都圣多明各，并迫使希门尼斯辞职。

新任总统弗朗西斯科·恩里克斯·卡瓦哈尔上台后，美国很快提出一套与之前如出一辙的条件：任命美国财政顾问、直接监督多米尼加的税收体系、建立一支由美国官员指挥的警察队伍。在卡瓦哈尔拒绝后，威尔逊于11月宣布对多米尼加实行军事占领，并在当地成立以美国海军上校克纳普为首的军政府。

克纳普将多米尼加最高立法权、司法权和行政权都集中于个人之手，解散原有议会体系，清退本国官员，由美国海军军官全面接管政府部门。他还建立了一支由美国主导的警备队，进一步巩固军事统治。此时此刻，威尔逊就全然不提他那套“不符合民主”的说辞了。“美国对多米尼加进行了长达8年的直接军事占领，这期间也多次对多米尼加的土地和自然资源进行掠夺，进一步控制了多米尼加的经济命脉。”周志伟说。

威尔逊任期内对拉美国家的侵略远不止这些。他是美国历史上运用武装干涉手段侵犯他国主权最频繁的总统之一，连以“强硬扩张”著称的西奥多·罗斯福也望尘莫及。

“世界领袖”的梦想

在周志伟看来，威尔逊用民主包装“门罗主义”，还存在着一个更大的目标——将美国霸权扩展到全世界。

“1783年，英国承认美国独立时，美国的国土面积仅约200多万平方公里，国家发展的首要目标是开疆拓土；美西战争后，美国在美洲地区基本上确立了霸主地位，但尚不稳固，因此需要通过对拉美地区的干预与控制加以巩固；到了威尔逊时期，美国在西半球的霸主地位已经稳固，他的目标就不再是拉美，而是全球。”周志伟分析道，“在世界范围内，赤裸裸的侵略面临的阻力更大，而以民主为名、披上‘道德’外衣的介入方式，更容易被大众接受。”

1917年1月22日，威尔逊在参议院发表了后来被称为“没有胜利的和平”的演讲，明确提出：任何国家都不应将其政治体制扩展到其他国家或民族，而且每一民族都有自由决定自己的政治体制，有不受阻碍、不受威胁、不必恐惧地决定自己的发展道路的自由，无论是小国还是大国和强国。“这一阐释将‘门罗主义’普遍化，从事实上取消了其传统的‘西半球限制’，让美国可以介入‘任何国家’的事务。”孙成昊说。

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正陷入僵局，美国依然保持中立态度。威尔逊一直希望，欧洲各国可以在美国的调停下达成和平协议，美国能由此主导战后世界秩序重建，从而获得更高的国际地位。

但到了4月，美国突然打破中立，对德奥宣战。“德国发动无限制潜艇战，击沉多艘美国商船，造成多名美国船员伤亡。除了这个主要导火索，美国也意识到战争接近尾声，多少有点‘摘桃子’的想法。”何维保说。威尔逊参战的目标依然是想在战后建立以美国为主导的世界新秩序。

1918年1月，美国华盛顿，伍德罗·威尔逊在国会发表演说。（视觉中国）

1918年1月，威尔逊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再次阐述美国提出的和平条件“十四点原则”，主要内容包括杜绝秘密外交、公海航行自由、签订贸易平等条约、裁减军备、公正处理殖民地问题、建立国际联盟等。在威尔逊的规划中，国际联盟不仅可以带来和平，还可以推动欧洲的民主化，充当美国领导世界的工具，而他自己也将成为“世界领袖”。

不过，国际联盟盟约没有获得国会批准，美国未能加入国际联盟。威尔逊终其一生，也没能实现其“世界领袖”的梦想。但他凿通了以“民主、自由、和平”之名干涉他国的道路，后来的美国总统继任者在这条路上“高歌猛进”，一个个以“世界领袖”之名，行“国际警察”之事。

《环球人物》记者 董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