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画《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画中红领口护旗手为门罗。（视觉中国）

在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美国艺术展区，游客们的目光往往会被一幅名画吸引：《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画面上描绘的，是1776年冬天，美国大陆军总司令华盛顿率军横渡特拉华河奇袭英军的事迹。

华盛顿占据了画面的中心位置：他腰挎指挥刀，面色凝重地望向对岸的英军营地。而在华盛顿身后，有一名年轻的护旗手，他就是后来的美国第五任总统、发表“门罗宣言”的詹姆斯·门罗。

200多年来，“门罗主义”被许多人视为美国霸权扩张的符号，给拉丁美洲带来了无穷的苦难。而詹姆斯·门罗本人，从1776年反抗欧洲殖民统治、争取美国独立，到1823年提出干涉拉美、试图让美国成为新的统治者，中间只过了47年。这不仅仅是一个“屠龙者变成恶龙”的故事，更清晰照见了美国从开国一代就有的“双标”和野心：美国可以独立，拉美却是独立者的“后院”。

“胜利或死亡”

1776年深冬的一个夜晚，年仅18岁的门罗在纽约市郊外泥泞湿滑的道路上艰难地行走着。他穿着一件沾满污泥的军官制服，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此时的门罗还不知道，这不会是他最后一次目睹焚城的大火。1758年，门罗出生在弗吉尼亚殖民地的威斯特摩兰县，是华盛顿的同乡。他的父亲斯宾塞·门罗是一名木匠，凭着一片真心赢得了富家小姐伊丽莎白的垂青，门罗是两人的第二个孩子。

门罗的童年是幸运的：知书达理的母亲教他文化知识，父亲教他练就了一手好枪法。但在他16岁时，母亲因难产去世。父亲悲伤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他担起偿还债务、照顾家庭的重任。幸运的是，富有的舅舅琼斯很快伸出援手，帮助门罗渡过难关，并支持他进入著名的威廉玛丽学院就读。

此时，北美13个殖民地反对英国统治的浪潮不断高涨。门罗的舅舅支持革命，受启蒙思想影响，支持殖民地独立斗争。耳濡目染下，门罗对英国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深恶痛绝，秘密与同学们进行军事训练。1775年6月，华盛顿宣布组建反抗英国统治的大陆军。门罗很快率民兵攻占了英国总督官邸，并将缴获的军火作为加入大陆军的“见面礼”。

但随后，面对船坚炮利的英国军队，大陆军节节败退，丢失了重镇纽约。1776年冬，为扭转局势，华盛顿决定强渡特拉华河，奇袭英军。门罗自告奋勇加入了突击队。有趣的是，油画《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中门罗在华盛顿身后护旗的画面，实为戏说。历史上华盛顿渡河时，门罗早已和战友潜行至英军驻地特伦顿镇，与英军展开巷战。在队长受伤后，门罗果断接过指挥权，高呼：“胜利或死亡！”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占领了英军炮兵阵地。突然，一颗铅弹击中门罗的胸部，并从肩膀穿了出去。门罗顿觉头昏目眩，倒在满是泥浆的街道上。幸运的是，这颗子弹没有击中他的心脏。

特伦顿战役以大陆军的胜利告终。门罗的英勇表现让他获得了华盛顿的重视。伤愈后，他屡获升迁，参加多场重要战役，并与前来援助的法国军官建立了友谊，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法语。

1779年，门罗返回弗吉尼亚，准备建立一支由自己指挥的部队。当时弗吉尼亚民众已经厌倦了战争，门罗只募得了几名士兵。这让他意识到，光靠理想是做不成事情的，重要的是争取人心。他决定结束军旅生涯，回威廉玛丽学院深造。很快，他便遇见了改变自己一生的“贵人”。

“先斩后奏”，扩张国土

那是1779年底，门罗与美国政治家、《独立宣言》起草者托马斯·杰斐逊会面。杰斐逊早年也毕业于威廉玛丽学院，他对外表腼腆但学识渊博、见解独到的门罗大为赏识，将其收作自己的门徒。自此，门罗得以进入弗吉尼亚顶尖政治圈。

门罗妻子科特莱特画像。（英国Alamy图片社）

从威廉玛丽学院法学院毕业后，门罗在杰斐逊的支持下当选国会议员。之后在一场宴会上，他对出身豪门的科特莱特小姐一见钟情。起初，科特莱特的家人有点看不上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议员。门罗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展开追求，科特莱特终于答应了他的求婚。婚后，两人育有三个子女。

此时，美国虽已赢得独立战争，但英军仍控制着美国北部多个据点。担任国会议员期间，门罗去了美国北部考察，认为美国必须彻底将英军逐出国境，并进一步向西扩张，才能确保国家安全。他的地缘政治思想初见端倪。

北京大学法学院长聘副教授、美国与拉美问题专家章永乐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说：“美国建国后一度奉行‘孤立主义’，但所谓‘孤立主义’只是美国在对自身力量尚缺乏自信时，与欧洲事务保持距离，避免卷入欧洲列强之间的战争，绝不意味着孤立于美洲事务。美国的精英们始终保持着对美洲的野心。杰斐逊在1786年就提出‘我们的联邦必须被视为一个巢穴，整个北美和南美的人民都将由此繁衍而出’，后续又提出‘自由帝国’的设想，主张占领古巴，主导北美大陆。”

身为杰斐逊的门徒，门罗的想法与其一脉相承。因熟悉法国事务，他先后被华盛顿、杰斐逊两任总统任命为驻法大使。1803年，门罗受命与法方就购买法属新奥尔良地区谈判。杰斐逊叮嘱他：“你的预算只有200万美元。”

谈判期间，法方突然提出，愿意以1500万美元的价格出售法国在北美大陆的所有殖民地。这意味着美国能以每平方公里土地仅6美分的超低价格，将领土扩大近一倍。门罗顿觉机会难得，决定“先斩后奏”，与法方达成协议，史称“路易斯安那购地案”。消息传回美国后，门罗的政敌纷纷指责他自作主张。但历史证明了门罗的“远见”：这次购地为美国走上大国之路奠定了基础，成为美国扩张主义的先声。

1811年，门罗被新任总统麦迪逊任命为国务卿。此时英法战争正酣，英国军舰在海上频繁强征美国船员，并利用加拿大殖民地对美国进行渗透，阻止美国扩张。在和英国谈判无果后，门罗认为，必须消灭英国在加拿大的势力。1812年，美军入侵加拿大，美国国内要求吞并加拿大的声音开始甚嚣尘上。

然而，美国政府失算了：加拿大人并不欢迎他们，而是展开了顽强抵抗。英国也从欧洲调集重兵反击美军。1814年8月，英军在切萨皮克湾登陆，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华盛顿。麦迪逊被迫下令放弃首都。1814年8月24日，英军进入华盛顿，并焚烧政府建筑。此时，正在华盛顿边界波托马克河畔的门罗，看见华盛顿浓烟滚滚，国会大楼和总统官邸都笼罩在一片烈火中。

在此危急关头，麦迪逊任命门罗为战争部长。门罗立即整编美军，布置防御，并重用安德鲁·杰克逊等指挥官。在不久后的巴尔的摩战役中，美军表现顽强。目睹此战的美国诗人弗朗西斯·斯科特·基写下《星条旗永不落》一诗，此诗后经配乐成为美国著名爱国歌曲。

1814年12月，美英签署停战条约，这场被美国称为“第二次独立战争”的冲突就此结束。此战彻底改变了美国国内政治格局：门罗的主要政治对手联邦党人因亲英立场被选民抛弃，他则因战争中的出色表现被公众视为力挽狂澜的英雄。

1816年，门罗毫无悬念地当选美国总统。

“让狐狸看鸡舍”

在美国历史上，门罗执政时期被称为“美好时代”。受“第二次独立战争”影响，美国民众的爱国情绪和重建热情高涨，国内形成了广泛的政治共识。在国民眼里，门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当时的一篇文章如此描述门罗：“他举止相当正式，天生充满尊严，无人敢对他放肆。同时，他又没有居高临下的态度，为人坦率，让人感到轻松自在。”

章永乐说，担任总统期间，门罗在组阁上淡化党派色彩，启用了许多曾隶属联邦党或在政治主张上接近联邦党的政治精英，其中就包括被他任命为国务卿的约翰·昆西·亚当斯。两人的合作诞生了一系列外交成果。1818年，美英两国确定美加边界，为美国加速向西扩张铺平了道路。1819年，美国从西班牙手中取得佛罗里达，领土再次得到扩张。

1819年，美国民众在宾夕法尼亚州费城中心广场庆祝美国独立日。这一时期正是门罗的执政时期。（视觉中国）

亚当斯是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的长子。他才华横溢、思想深刻，但恃才傲物，不善于拉拢人心。历经政坛沧桑的门罗虽不是出色的理论家，但阅历丰富，深谙妥协的艺术。两人成为互补的搭档。

此时，欧洲列强在拉美的殖民帝国正面临诸多挑战：经过十余年的艰苦斗争，拉美革命家西蒙·玻利瓦尔从西班牙殖民政府手中解放了多个国家；1821年，墨西哥也宣布脱离西班牙独立。沙皇俄国、奥地利帝国、普鲁士王国等欧洲君主国组成“神圣同盟”，发出威胁，支持西班牙“收复”殖民地。

门罗和亚当斯敏锐地注意到了拉美变局。章永乐说：“美国独立战争的历史记忆使两人都坚信共和制度的优越性，对欧洲列强感到反感。他们不仅担心‘神圣同盟’干预拉美国家独立，更担忧美洲会因此沦为欧洲大国均势博弈的棋盘。”

在这一背景下，“门罗主义”应运而生。

1823年12月2日，门罗发表由亚当斯执笔的国情咨文，提出不允许欧洲国家对美洲进一步殖民化，并宣布欧洲列强干涉拉美新生国家就是“对美国的敌对表现”。

1903年1月，美国杂志刊发的讽刺漫画，内容为美国在拉美推行“门罗主义”。（视觉中国）

“门罗宣言”刚发表时，一度受到拉美革命者欢迎。但很快，人们便觉察出了其背后所隐藏的陷阱。1829年，拉美革命家玻利瓦尔留下了著名的警告：“美国注定要以自由之名在美洲播撒苦难。”

阿根廷罗萨里奥国立大学教授爱德华多·丹尼尔·奥维多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将“门罗主义”形容为“让狐狸看鸡舍”。“门罗主义”提出防止欧洲干涉美洲，虽然在早期对欧洲列强形成了一定威慑，但其根本目的是服务于美国自身的领土扩张。如1845年美国推出的“波尔克推论”就是基于“门罗主义”，并用于为美国吞并墨西哥领土辩护。

章永乐也告诉《环球人物》记者：“门罗1823年的国情咨文把美国精英阶层已经私下讨论了数十年的地缘政治意识系统化和公开化了。它将整个西半球定义为美国的安全关切区，让美国精英统一了认识——美国不是一个大西洋沿岸的普通国家，而是一个具有界定‘半球’空间之抱负的区域大国。‘门罗主义’的政策框架包含了这样的潜在性指向：西半球唯一的、合法的仲裁者和领导者只能是美国。这种排他性为日后的扩张提供了道德制高点，使美国对拉美国家的所有干预都可以被包装成‘保护美洲免受旧世界污染’。”

门罗本人并没有看到“门罗主义”的种子结出扩张的果实。1830年，“门罗宣言”发表7年后，门罗的妻子去世，他悲伤至极，身体状况也急剧恶化。1831年7月4日，美国国庆日，门罗在家中安静离世。

“门罗主义”的故事则正式开启。在之后的200多年里，美国这个曾打碎英国殖民枷锁的新兴共和国，转而成为无数拉美国家的噩梦。

《环球人物》记者 郑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