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武永卫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记者 侯欣颖 / 摄）

武永卫，九源智能计算系统生态联合体秘书长。

北京一个冬日的午后，《环球人物》记者循着车流，走进武永卫团队所在的办公楼。办公室里，武永卫刚结束上午的会议，趁午休眯了一会儿。见记者到来，他自嘲50多岁“知天命”，在一群朝气蓬勃的后生面前，显得力有不逮了。可就是在这样一个本应求稳的年纪，他却要“冒险”。

2022年，通过统筹布局，武永卫团队从零开始，扎进了一桩听着有点“虚”的事——基于九源系统搭建中国智能计算生态。

“做生态其实没那么简单。”武永卫摇摇头，“这不是写篇论文、完成个普通科研项目就能搞定的，得把整个产业链串起来，从芯片到软件，从算法到应用，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是个实打实的体系化的活儿。”

他停了停，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50多岁了，再不折腾就没机会了。就算栽跟头，也得栽在有价值的大路上。”

“破局之战”

2022年九源项目启动时，IT行业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ChatGPT横空出世，国内大模型市场瞬间升温，硬件厂商群雄逐鹿，纷纷加速布局算力基础设施，芯片、服务器等核心赛道一时挤满了竞争者。

热闹背后，隐忧渐显。“国产硬件厂商太多，华为、寒武纪、摩尔线程、沐曦、天数……每家自立门户，像一个个烟囱高高竖起。这些厂商不仅要研发芯片，还得适配专属的操作系统和编程框架，结果就是烟囱越建越多，人力、物力、算力都在重复浪费，整个行业的核心竞争力反而被削弱了。”

破解之道在哪儿？武永卫打了个形象的比喻：“不同厂家生产的芯片、服务器，就像各自定制的汽车，只能行驶在自家修的‘专用小路’上，无法互通互联。看似车水马龙，实则效率低下，大量算力耗在了‘修路’上。”而九源要做的，就是建设全国统一的“智能计算系统公路”，并制定统一的“交通规则”，即提供标准化的算子库、通信库和编程语言。“这样一来，不管是哪家厂商的‘汽车’，都能顺畅上道，整个行业的算力效率才能真正提起来。”

这条“公路”的价值，不止于打通硬件壁垒。“我们一头要对接下游的硬件厂商，另一头要支撑上游的大模型应用厂商，给他们提供稳定、通用的算力底座。”武永卫解释，“当这两条线形成良性循环，智能计算生态才算真正搭起来。”

2022年底，武永卫感染新冠病毒居家休养，身体刚有好转，就忙着通过线上会议、电话沟通，一遍遍向有关方面阐释这件事的价值。“让任何一家企业来做这件事，其动力都会不足，毕竟没人愿意为竞争对手铺路。但从国家层面看，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智能计算生态，把所有企业从各自的‘小路’拉回一条‘大路’上，形成合力，这样才能让我们在国际竞争中掌握主动权。”

这个着眼于国家产业全局的想法，很快得到国家层面的支持，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也携手加入，与武永卫团队一同推进这场关乎产业未来的“破局之战”。

“螺旋上升”

大约20年前，武永卫参加全球超级计算大会。华人聚在一起吃饭，英伟达的创始人黄仁勋也在，主动过来推销自己的CUDA计算平台和智能加速卡。

“现在这栋楼里还有间办公室挂着‘CUDA卓越中心’的牌子，就是当年黄仁勋推广的成果。他当时为了让大家用他的卡，也做过类似的事情，那时主要是游戏厂商在用，其他领域很少有人问津。”武永卫说，黄仁勋熬了十几年，赶上大模型的风口，才一下子爆发。

可对于九源来说，风口在哪儿？武永卫和团队心里没底，只能踏踏实实地做好准备。

团队的助理研究员王豪杰，在清华大学做完博士后研究，就一头扎进了这个项目。武永卫说，团队里不少像王豪杰一样的优秀年轻人，把大好的青春献给了这件“看着虚”的事。

在王豪杰看来，生态的核心终究是人。“英伟达生态能做好，不是因为研发有多厉害，关键是开源社区里的开发者、高校和企业都在用这套系统。用的人多了，每个环节可能遇到的坑都有人踩过、填平了，生态自然就起来了。”

为了让大家认识、熟悉并愿意用九源，王豪杰花了不少心思：搞训练营、开在线课程、办相关比赛，就是想通过这些平台，让更多人了解它。他还记得，直到2023年中，项目前置推进将近1/4了，团队人数还是个位数。这期间，他从一开始的研究员慢慢变成产品经理、项目经理，角色换了好几次，担子越来越重，团队规模也慢慢发展到近30人。

武永卫把这个过程形容为“螺旋上升”：“起初咱们能力不够，厂商懒得搭理。等他们看到我们能解决实际问题，才愿意合作。”

2025年11月8日，“九源智能计算系统生态联合体”在北京正式成立。（受访者供图）

2025年11月8日，“九源智能计算系统生态联合体”正式成立。这一联合体打通了“硬件—软件—应用”全链条：不同芯片的开发者，通过统一的架构解决方案，用一套工具就能适配多款芯片，开发周期大幅缩短。

“孩子被认可”

对武永卫和团队来说，最暖心的收获，莫过于慢慢得到年轻人和一线开发者的认可。

有一次在学校讲课，一名大学生找到武永卫，问他是不是在参与九源，想向他了解更多背后的事情。“我当时眼睛一亮，觉得总算被年轻人看到了。”还有一回，参加九源人工智能系统训练营的一名企业学员，在走廊里拦住武永卫，要跟他握手，还说自己天天用九源里的九齿编程语言写代码，比用过的任何一款智能程序语言都好用。这个来自一线的反馈，让团队高兴了好一阵子。

九源智能计算系统生态联合体副秘书长吕墨尘加入团队近一年，就有了强烈归属感：“2025年10月，我们在B站举办了人工智能大赛启动仪式，开放报名5分钟所有赛题就报满了，整个团队都兴奋坏了。”她说，不管在哪儿听到有人提九源，“就像自己的孩子被认可了一样开心”。

这些来自各方的认可，也帮助武永卫团队对九源的未来有了更清晰的规划：2025年，九源已经具备大模型所需的大部分能力；2026年，聚焦大模型性能优化、小模型能力增强，打通上下链路；2027年，希望在国内一提智能计算系统，所有人都能不约而同想到九源，“就像现在说起手机，很难不想到华为一样”。

不过，武永卫团队也有不为人知的忧虑。“这事动辄要做8到10年，要是其间产业变革、浪潮过去，是不是就白干了？”武永卫有时半夜睡不着，坐在窗边思来想去，“年轻人锻炼了能力，再追新浪潮没问题，但我这个年纪，这可能是最后一件重要的事了，10年后机会就不多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何其幸运：“以前做科研，有时难免为了创新而创新，未必真能贴合国家战略，满足产业刚需。但现在这件事，我百分之百确定，国家需要它，产业也离不开它，是实实在在有价值的事。一辈子能碰到这么一件事，就知足了。”

《环球人物》记者 陈佳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