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太皇堤（宿城区段）进行文物调查时，当地群众曾捐赠过一枚铁质银锭榫，上面刻有“钦工”字样及钱纹图案，“钦工”二字，足以见得当年这项工程的重要性。

太皇堤（宿城区段）局部两侧坡面及顶面。（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洪泽湖是大运河的组成部分，位于东南岸的洪泽湖大堤，已成为世界遗产“中国大运河”的重要遗产点。而在洪泽湖北岸，还掩藏着一座见证明清黄河水患与治理历史的重要水利工程遗珠——归仁堤。在其存续的200余年间，归仁堤深刻地改造了区域地貌格局，使得堤北与堤南呈现出“北水南陆”的独特景观。其影响一直延续至今。

田野踏察：

追寻湮没的遗珠

2024年7月正是暑气最盛时。在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博物馆馆长董辉的陪同下，我们驱车前往宿城区陈集镇与泗洪县归仁镇，对归仁堤遗址进行第一次探寻。长期以来，因历史记载零散和岁月侵蚀，位于洪泽湖北岸、废黄河西岸的归仁堤始终蒙着一层神秘面纱。如果没有当地专家领路，很难找到它的准确位置。

通向归仁堤的乡间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连绵的玉米地和麦田，空气中满是农作物的清香。连同后续调查，我们初步摸清了归仁堤地理分布范围及遗址现存状况，更将视野聚焦于周边滞洪区的运行机制。

2024年考察的重要目标是归仁太皇堤遗址和太皇堤（宿城区段）。这两处遗址点均在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被登记，其中太皇堤（宿城区段）已于2010年成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太皇堤”曾称“汰黄堤”，早在清初，“汰黄堤”的称谓就已存在，随着归仁堤功能渐衰，当地百姓因语音相近，慢慢就叫成了“太皇堤”，并沿用至今。

2008年夏，归仁太皇堤遗址被发现。当时在新建、双庄一带还找到了长约300米的残段，夯土层清晰可辨。可当我们2024年来到双庄附近时，没能找到任何明显遗迹。眼前只有成片的农田。这段遗址可能已完全湮没于农田或道路建设之下了。

相比之下，太皇堤（宿城区段）的痕迹要清晰一些。它于2008年秋被发现，原认定范围从宿城区陈集镇闸塘村团结组延伸至洋河镇红庙村闸口三组。2018年10月因行政区划调整，宿城区人民政府设立保护标志碑时，将保护范围调整为“自陈集镇闸塘村团结组一直延伸至龙潭村三堡组”。我们沿着太皇河南岸行走，这段遗址呈西南—东北走向，部分坡顶铺设了水泥路面，带有被当今日常生活“修补”过的痕迹。周边间或有农作物和杨树生长。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这里曾发现过条石构件与地钉。这次，在董辉与陈集镇文化站卢站长的指导下，在民居墙基和田埂上仍可以看到散落的条石。我们对这些条石进行了测量，发现其表面刻有规则的凹槽。文物普查报告描述：“遗址原残高约1米，曾在1953、1974、1995、1999年4次加高”。我们由此推测，现存堤身主体多为疏浚河泥堆积而成，那些散落的条石，便是疏浚过程中从水下打捞出来的旧有石工遗物，是古堤曾经坚固的见证。

沿着黄河故道继续前行，便到了闸圩浅废闸遗址。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记录显示，20世纪60至70年代，因水利工程建设需要，这里的原有木桩与石构部件被拆除挪用。2009年春，宿城区重新登记了“浅废闸遗址”。现位于洋河镇闸圩村十组。我们测量的闸体南北长约70米，东西宽约60米。2010年11月，该遗址被正式公布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3月，宿城区人民政府设立了保护标志碑，碑文“闸圩浅废闸遗址”几个大字清晰可见。遗址被茂密的植被覆盖，藤蔓缠绕，野花点缀其间。

结合现存遗址状况与历史文献记载，我们逐渐理清了它的身份——这应为清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由河道总督张鹏翮主持修建的归仁堤入黄引河出水闸“祥符闸”的遗存。20世纪30年代《江苏省五万分一地形图》记载，当时“祥符闸”已更名为“祥发闸”。随后，当地居民同样开始依音近将其称为“浅废闸”，取“淤浅废弃”之意。

从单堤到体系：

保障黄淮安澜的智慧

行走在归仁堤遗址间，触摸斑驳的条石，翻阅泛黄的文献，我们逐渐形成了清晰的认知：历史上的归仁堤，并不是一道孤立的堤防；在持续修缮与改造中，其逐步形成为综合性水利工程体系。遥堤、格堤、减水坝、水闸、引河，多种水利设施相互配合，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这套体系整体可划分为归仁遥堤、归仁格堤以及归仁堤引河工程3个主要组成部分，其演变过程，体现了中国传统治水智慧。

明万历六年（1578年），由河道总督潘季驯主持的两河治理工程正式动工，至万历七年陆续竣工。作为两河治理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归仁遥堤同期建成，全长“七千六百八十二丈八尺”，约为23.9公里。此后，它又历经多次加高加固，增筑石工。彼时的归仁堤，已初步实现束水攻沙与防洪挡水功能，在治黄治运体系中占据着重要地位。

清康熙十八年初，河道总督靳辅上疏朝廷，提议对归仁堤实施大规模修缮。梳理相关历史文献可知，靳辅主持的这次大修，整体于康熙二十年完成。归仁遥堤按既定方案顺利修复，全长达“六千二百余丈”，约20.2公里；与此同时，新开挖了引河，利用挑土新筑“归仁格堤”，后续还增建了石涵洞。

现在，站在当年引河的遗迹旁，仍不难复刻出靳辅的治水思路：在保留原有遥堤拦水功能的基础上，新增引河与格堤，使归仁堤的水利功能趋向完备；而修建闸坝与涵洞，则是为了将黄河汛期分泄的洪水分导入洪泽湖，进而在淮安清口实现“蓄清刷黄”的治河目标。正是这次修缮与改造，标志着多功能化的归仁堤水利体系初步形成。

康熙三十八年，河道总督于成龙接手，继续主持修复归仁堤体系。次年9月，继任河道总督张鹏翮上疏，提出了一套更为全面的综合治理方案，包括开挖引河、建造缕堤闸、临河草坝及五堡矶心石闸等。这使得归仁堤水利体系得到进一步加强和完善。这项大修工程基本在当年完成，修复了归仁石工东段旧堤；新建了五堡迤上的双金门闸即利仁、安仁、归仁3座闸；修筑了一段石工、一道引河，还有桃源境内引河南岸束水堤和引河北岸束水堤。此外，还新建了引河出水闸“祥符闸”、月河小闸“五瑞闸”，以及一道引河口门束水横堤及其内部的草坝。不久后，又重修了归仁堤旧石工内侧土堤，堵塞了五堡旧减水坝，并在宿迁境内引河北岸束水堤内增建了一座小型石闸。

于成龙与张鹏翮相继主持的修复与改造，让“束水攻沙”与“蓄清刷黄”的治河策略得以延续。新开的引河，可使水流集中入黄以冲刷泥沙；新建的闸门，则恢复并增强了泄洪入湖、助淮抗衡黄河泥沙的功能。至此，一个涵盖遥堤、格堤、减水坝、水闸及引河等多种要素的综合性水利工程体系最终成形，宛如一张精密的水网，守护着黄淮流域的安宁。

回望归仁堤200余年的发展历程，可以看出随着河势演变与治河方略的调整，它的功能也历经多次变迁。然而，因屡遭黄河水患侵袭，频繁发生大规模决口，河床淤高日益严重，加之濉河下游主河道持续南移，归仁堤体系逐渐难以发挥原有水利功能。这套曾经辉煌的水利体系逐步走向了衰败。

堤分南北：

被重塑的地貌与民生

站在归仁—洋河一线的古堤遗址上，脚下的土地仿佛是一条天然的分界线。根据当代地貌调查资料，这条线的南北两侧，地貌类型差异显著：西北侧是冲积平原，地势平坦，水系却因历史上黄河泛滥而显得杂乱，汛期排水不畅，易形成内涝；东南侧则是冲积湖积平原，地处黄泛尾闾地带，汛期受洪泽湖水位顶托影响，存在一定程度的涝溃风险。据公开资料显示，洪泽湖北岸安河洼滞洪区的北界，也恰好接近归仁—洋河一线。

这种地貌，是否与归仁堤相关？

为了更深入了解这片土地的历史变迁，我们结合泗阳地区多处钻孔资料，进行洪泛水道沉积微相分析。这些钻孔均位于泗洪县北部、归仁—洋河一线东南侧的金锁镇与朱湖镇附近，地处徐洪河流域。分析发现，各钻孔记录的沉积序列中，仅能分辨出2-4次大规模洪泛事件；而在归仁—洋河一线以北，我们识别出睢宁一带存在黄河向南决口泛滥所形成的大型决口扇体。公元1579年至1855年间，黄河在睢宁境内发生数次决口。不难想象当年黄河决口时，洪水奔腾而下，依地势自北向南流动，汇聚于归仁堤前的景象。而归仁堤，便在这一次次洪水侵袭中，充当着洪泽湖北部的重要屏障，有效阻隔了黄河泥沙向南侵入湖区。

在不同历史阶段，归仁堤的建设与变迁都对南北地貌景观产生了深远影响。公元1579年归仁遥堤建成后，区域水患状况曾得到明显改善。在堤南，荒芜的土地重获生机，流离失所的百姓重返家园，农耕的烟火气再次升腾。而在堤北，灵璧、睢宁与宿迁等地的积水被排出，低洼地带逐渐显露，成为可开垦的耕地；小河口与白洋河保持通畅，永堌、睢水及诸泉潦之水得以顺利汇流入黄河；小河水道通航直达运河，避免了穿越湖泊的风险，商船往来，促进了区域商贸的发展。

随着后续建设，归仁堤的蓄清、停沙功能更为凸显，对于减少黄河南泛对洪泽湖南岸影响起到了重要作用，也同时塑造了北岸的地貌。

清康熙时期，靳辅完成对归仁堤的大规模修缮，结束了近50年的洪水漫溢状态，也继续影响了今日洪泽湖北岸的面貌。此时的堤北，小河口已淤塞，但白洋河口仍短暂通畅，官路河输送部分清水入黄河用于刷沙；而在经过治理后的堤南，北来的清澈水流主要通过五堡减水坝向南汇入安河再入洪泽湖，充足水量的清水不仅减少淤积，更帮助冲刷黄河带来的泥沙，保障漕运通畅，也就此有了“安河洼”的雏形。张鹏翮主持的大修工程基本竣工后，北来蓄积的清水经归仁、安仁、利仁3闸南流，接入安河后注入洪泽湖。如今站在安河洼旁，看着那片开阔的水域与周边的农田，仍不由得畅想当年的清水潺潺带来的安澜景象。只是到了清雍正、乾隆年间，因河势演变及维护缺失，归仁堤屡遭黄河南决冲击，逐步损毁废坏。堤北因黄河河床持续淤高，已无有效水道可实现清水入黄刷沙。

总体而言，自公元1579年归仁遥堤建成至1855年黄河改道不再流经这一区域，归仁堤经历了从单一堤防向综合性水利工程体系发展的演变过程。它能够充分有效发挥“蓄清”与“停沙”功能的时间，仅有约80年；其余大部分时期都处于功能退化或损毁状态。尽管如此，这条斜向横堤，在多次黄河泛滥期间，仍持续发挥着挡水拦沙的作用，让洪泽湖北岸的安河洼、成子洼等低洼区域得以保存，并最终演变为现今洪泽湖北岸的重要行蓄洪区，继续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安宁。

盼望整体保护：

更全面地理解大运河

今日站在归仁堤的残堤上，仿佛仍能听到当年治水工匠们的号子声在耳边回荡，感受到黄河水在奔腾不息。如今留存的归仁太皇堤遗址、太皇堤（宿城区段）以及闸圩浅废闸遗址，虽历经岁月侵蚀，却依然是见证长达200余年黄淮运协同治理历史的重要水利文化遗产，承载着深厚的水利技术价值与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

历经2年的科考研究，是上海市社科规划课题“近500年来淮河行蓄洪区的形成、演变与社会应对研究”的组成部分。我们首次全面、系统揭示了归仁堤整体规模、工程结构及诸多细节。进一步实证了归仁堤是规模宏大、体系完备的综合性水利工程系统。随着归仁堤历史梳理、价值阐释研究的不断提升，相信归仁堤遗址也能逐步得以实施整体性保护。通过系统开展更大范围遗存的调查与评估，制定科学、可行的保护规划，推动实施分级分类保护措施，我们盼望这条沉睡在乡野中的古堤“苏醒”过来，让更多关注大运河的人们，不仅去看高家堰洪泽湖大堤，也来到归仁堤，环望南北，感受它们共同展现的治水智慧。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

延伸阅读

归仁堤

归仁堤横亘于江苏省宿迁市归仁镇至洋河镇一线，废黄河西岸；由归仁遥堤、归仁格堤及归仁堤引河工程三大部分、连同若干附属闸坝和涵洞共同构成。

归仁堤始建于明万历七年，沿用至清乾隆年间。在其存续的200余年间，归仁堤成为洪泽湖的北部屏障，其蓄水、滞沙、刷黄，每一项功能都关乎流域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