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总想起过去的事,大概率是因为孤单。玉珍奶奶68岁那年,结束大半辈子的操劳,闲了下来,“觉得天地无声,有些无所适从”。她拿起拙笔一支,开始写柴米油盐酱醋茶、闺女儿子老乡亲,还发在网上,日更。3年过去,老人的絮絮叨叨引来10万粉丝追更,多数还是年轻人。出版社找来,网络上的字变成了印刷的铅字,书的名字叫《我恋禾谷》。玉珍奶奶也从“素人”变成了作家,还是“养成系”作家。
“他们说这个叫非虚构写作,我不懂。”2025年年底,冬天的一个下午,玉珍奶奶来到《环球人物》采访间,讲起她的故事。“我年轻的时候,在机关工作过一段时间,写写材料。有时候和同事聊天儿,就说咱们写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变成铅字啊?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对印在纸上的字、对文学,有一种天然的敬畏。”玉珍奶奶说。
《我恋禾谷》的封面上,写着这样一段话:“土地记得所有生生死死。我们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顽强,在风雨里扎根,向岁月讨要收成。”种地、庄稼、收成这样的字眼,城市里长大的年轻人没有概念,可土地上发生的故事,实实在在地打动了他们——60块大洋的包办婚姻、遭儿媳虐待的婆婆、被丈夫拴在家里的妻子、喝农药自杀的女孩……用现在的眼光看,书里的故事大多凄凉,很多人没有更好的选择,过得苦,只能熬。作家梁晓声说,“这是真正的人世间。”
“我写的是过去,你拥有的是未来。”采访当天,玉珍奶奶给年轻读者写下这样一句寄语。当时,她的手有些颤抖,一笔一画写得缓慢。她还说了许多心里话,关于身上的毛坎肩、最近看的书、未来的写作计划,等等。以下,是她的自述。
把思念化作文字
不夸张地说,写作的这3年,是我70年生命里最平静也最丰盈的时光。能在晚年开启这样一段人生,是我完全没想到的,要感谢现在的互联网。
退休之后,我一直打工、做小买卖。一来可以多攒些养老钱,二来想填补离开工作岗位后的空虚。2023年,儿子女儿怕我太操劳,再三劝阻后,我关了小铺。可我一辈子忙忙碌碌,一停下来,反倒无所适从了。百无聊赖之时,外甥女为我开设了社交媒体账号,自此打开了一片新天地。我在网上学编织,学做菜,学养生,看短视频,也看图文笔记。读了许多有趣的内容后,我就也想试试,拿起笔来写点什么。当时刚好是母亲节,我便写了一篇回忆母亲的文章。我的母亲70多岁时还能独立耕种4亩农田,91岁无疾而终。“我爱这个嘈杂的城市,因为我的母亲曾经在这生活过;我也爱天堂,我的母亲现在就生活在那里。”我把对她的思念化作文字,请外甥女帮我发布。
我记得很清楚,当天我坐在公交车上,拿起手机,看见文章有了600多的阅读量、两个粉丝关注。后来,不断有留言出现,有人说“我都看哭了”。我觉着很新奇,像我这个岁数的老太太还能在网上被人看到,这促使我也推着我此后坚持每天发一篇文章。
我的写作方式很传统,先在纸上落笔成文,再用汉语拼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手机。可年岁大了,手总是不听使唤地微颤,手机屏幕又太小,我写1000字不过半小时,打字却要耗上一个多钟头。后来我发现页面上有个小小的话筒标志,可以把声音变成文字,一下子就方便了很多。用这个功能写到第七十八天时,我的粉丝数悄悄涨到了1000,这让我颇有成就感。
2024年9月,有网友给我留言:“最近平台有个写作大赛,您写一篇吧。”我花了整整3天时间,写了《老伴儿的生平》这篇文章,15000多字,又用了4天时间边录边改。想不到,这篇文章真的获奖了,很多人知道了我们的故事。我和老伴儿相识在1980年的春天——唐山大地震后的第四年。我俩订婚前只见了5次面,连张结婚照都没拍就在一起了。我们的婚房是简易的抗震房,虽然简陋,房间里的布置却花了不少心思,所有家具都由老伴儿亲手打造,桌椅、小沙发、柜子、床,一样不少。连衣柜和床头上的花鸟图案,都是他一笔一画画上去的。他对生活的热爱和乐观,总是感染着我,直到2015年腊月二十二,他离开了人世。
我去领奖的时候,就穿着现在身上这件毛坎肩,这是他10年前送给我的,一直没太舍得穿,本来准备留作寿衣。现在,我常常在想,或许老伴可以在天上看见:他放心不下的妻子,现在成了作家了。
昨日的溪流
有网友在评论区问我,为什么文笔这么好?我哪儿有什么文笔,这是他们对我的鼓励。
我们这辈人,年轻的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娱乐方式,就是看书,但我生长在动荡年代,正该看书的年龄实际上没什么书可看。到了20世纪80年代,开始有伤痕文学,虽然已经参加工作,忙着考文凭、评职称,但是我还是抽时间阅读,《将军吟》《蹉跎岁月》《平凡的世界》《四世同堂》,还有《十月》《当代》《收获》《人民文学》这些文学杂志,那个时候也看。最近这几年,我比较爱看《三体》《百年孤独》。
我没受过文字方面的专业训练,如果说文字能够感染读者、有点力量的话,大概是因为,我写的就是故乡的事,那些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生活、挣扎和热爱的人,他们的人生故事淳朴、真实。离开了这片土地,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不过就是如实地把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记录下来,我从母亲、老伴儿写到父亲、姥姥、姐姐、小姨、村子里的其他人……每一次写作,都会让我觉得又一次在文字中与他们重逢。
王老三,村里的人都这样叫我的父亲。民国时期,年轻的王老三家道富裕,游手好闲,凭着几分机灵行走世间。闯关东时,他开过照相馆,生意正红火时,赌博输光了家产,落下神经衰弱的毛病。后来王老三又做起黄土生意,眼看要在秦皇岛安家时,被劳教了;出来打算去内蒙古贩牛,又得了脑血栓。好像每次父亲的事业稍有起色,就有一只冰冷的手,将一切推倒重来,可父亲从未灰心,从未逃避。
1995年,我递交了入党申请书,组织上进行政审,一行人来到我老家,顺便看望了父亲。几天后,父亲对我说:“珍儿啊,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党员,不容易,好好干,千万别学我一辈子吃喝落道糟,没让你妈享上一天福。”没想到,这竟然是父亲对我的最后一次叮咛。
我偶尔也会想起那些离开村子的人。年轻漂亮的宋小梅因为“换婚”,嫁给相貌不佳但富有的艾春。艾春将她视若珍宝,但病态的控制欲和偏执,让他把宋小梅大半辈子都锁在家里。宋小梅反抗,发疯,平静,直到有一天,悄无声地跑了……我后来听说,宋小梅给自己闺女发过短信,说我走了,不用找我,我就是想出去换一种活法。还有因为丈夫“借种”一事败露,被污名化的瑞儿,她没有含羞自尽,而是远走他乡,换地发芽。
3年来,不知不觉,我已经在网上写下了30多万字。如今,写作已成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像一条来自昨日的溪流,日夜不息地滋润着我的晚年时光。写得越多,故乡就越近,近到仿佛能闻到儿时的炊烟,听到村口的犬吠。
为老去的灵魂寻一处宁静的港湾
我是2004年退休的,退休20多年了,尤其是老伴儿走以后,我跟社会基本上是脱节的状态。两个孩子现在都在北京,很多时候也劝我到北京去。但我觉着在唐山更自在,在唐山喝小米粥,跟在北京喝一个味儿。孩子们都尊重我的意愿。
我现在身体还行,有时候会到楼下公园散步,公园有个大平台,阳光好的时候,每天一群老人坐在那儿,一坐一天,很多人经过他们的时候熟视无睹,我看见会觉得伤感,好像这些人已经被时间忘记了,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所以我就希望社会也好、政府也好、子女也好,多关注一下老年人,虽然物质上我们富足了,但精神上,老年人还很空虚。尤其是做子女的,年轻人来去匆匆,很少人有耐心停下来,听听老爸老妈、爷爷奶奶的唠叨。
我能通过写作,进入互联网的世界,跟上社会前进的脚步,实在是幸运。说到底,我的写作,是为了填充晚年的孤独,打捞沉没的过去,为老去的灵魂寻一处宁静的港湾。我写,是因为我想写——它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温度,还能感受,还能记录。
我已经在写下一本书了。这次我想写写我自己,我因为早产,从小身子骨弱,两岁时,染上了“蛤蟆瘟”,全身长满红斑,额头像火一样烫,虽然痊愈,但呼吸系统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中专毕业后,当民办教师,其间参加了4次高考,终于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政教专业的函授课程。我退休后还和老伴儿在北京潘家园卖过古董,那片江湖,深不可测,有时又令人啼笑皆非。生命的过程看似卑微、琐碎、毫无意义,却无法漠视也无法忘却。
我常常会想起母亲在世时,她保留着我的一撮胎发和一颗乳牙,那是我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现在,我的故事因为有这么多读者的阅读而终于完整,不再飘零。如果这些故事也能唤起其他人心底的某些片段,那将是我最大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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