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文接受环球人物记者专访，图为采访现场。（张森绚  摄）

这些勋章，

是李治文17年缉毒生涯的无声印记，

也是这位至今不能露脸的缉毒英雄

最火热、最厚重的荣耀。

今天是中国人民警察节。这是一个向正义致敬的节日，致敬那些在黑暗中潜行，为我们守护万家灯火的英雄。

李治文，现任云南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德宏边境管理支队某边境派出所所长。曾多次卧底侦查，扮成马仔与毒贩交易，荣立一等功1次、二等功3次、三等功5次。

采访李治文之前，环球人物记者对他的长相一无所知：新闻报道里，他化名忠警官，脸部打上了马赛克；演讲海报上，他的照片是黑色的人物轮廓；禁毒宣传片中，他是暗处的影子，声音都做了处理。

见面当天，他从云南来北京参加活动，同行的5名警察中，他“最不像警察”——健硕高大的身形裹着紧身白色T恤、黑色的口罩遮住大半面容，黝黑的皮肤衬得眼神格外凌厉。

·李治文胸前的奖章。（张森绚  摄）

直到换上警礼服，坐到摄影机前，虽然仍旧戴着大口罩，但警察的形象还是清晰起来了。他理了理衣襟，胸前的奖章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2011年，他和同事在公路稽查中查获3公斤海洛因，荣立三等功；2020年扑倒患有艾滋病的毒贩并查获115公斤毒品，荣立一等功；2024年直面毒贩引爆手榴弹的威胁，缴获55.83公斤冰毒，荣立二等功……

这些勋章，是李治文17年缉毒生涯的无声印记，也是这位至今不能露脸的缉毒英雄最火热、最厚重的荣耀。

“卧底”是怎样炼成的

一同前往采访室的路上，李治文的步伐又快又稳，记者需要提高步频才能赶上他。

“你做卧底的时候怎么走路？”记者问。

李治文的肩背瞬间松垮下来，步伐也随之一晃一晃的，带上了几分“痞气”。他边走边讲解，“走路晃起来，才像道上的人”。

这样收放自如的“演技”，并非一日练成。2010年，李治文第一次外出参与缉毒行动，与师傅蹲守毒贩车辆。在李治文去买水的当口，毒贩突然发动车子，他慌乱地从对面的商店冲了出来。事后师傅批评他：干缉毒工作，心态一定要稳，毒贩一旦发现你慌了，你就暴露了。

还有一次，他在跟踪毒贩时偶遇朋友开车经过，朋友摇下车窗跟他打招呼，见李治文没反应，又开始摁喇叭，他急得把手背在身后给朋友比手势。这次任务结束，李治文给相熟的朋友都发了消息：路上相遇，一定要装不认识，除非我主动打招呼。

真正的卧底生涯，随着他“混迹”毒品圈逐步展开。他从与毒贩的日常接触入手，在交谈中熟练地使用黑话、脏话，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毒品名称、行情的了解。几个月的布局，终于获得了一个马仔的信任，答应为他介绍贩毒团伙的头目。

然而现实并没有按照剧本上演，当李治文介绍自己“是跟豹哥倒腾货的”，满脸横肉的团伙头目瞬间翻脸：“你不知道他上个月栽了？”

李治文的后背冒起冷汗——线人没提这茬。很快，李治文冷静下来，分析道：“豹哥是故意让条子抓的。”毒贩咧嘴一笑，算是认可了李治文的话，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道：“手还挺稳。”

第一关算是过了，但考验远未停止。

毒贩常找他借手机，名为打电话，实为查信息。李治文的公务手机早被他做好了伪装：相册存满照片，朋友圈更新频繁，内容从穿着花衬衫在酒吧喝酒到开着车去路边摊吃烧烤，十足“社会大哥”范儿。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治文的私人手机，相册、短信和微信朋友圈常年是空白状态，只有朋友圈的签名位置写着：在暗处生长，终有一日馥郁传香。

在当卧底的十多年中，李治文参与侦破了各类毒品案件350起，缴获毒品900余公斤，成功摧毁多个重大贩毒团伙。在这背后，除了李治文不畏牺牲、打入毒贩内部的勇气，也有整个缉毒团队分工明确的缜密配合。

在一次酒店抓捕行动中，原本答应配合缉拿下家的毒贩突然反水，抛出一个眼神，前来取货的同伙便明白李治文是警察，抽刀就向他砍去。隔壁房间埋伏的同事听到动静立刻破门而入，才控制住毒贩。

·民警截停毒贩车辆。（受访者提供）

还有一次异地追捕，毒贩察觉被跟踪，竟报警谎称遭遇抢劫，导致李治文的车辆被当地警方拦截调查，幸好守在路口的另一组同事果断拦住了毒贩的去路。

毒品案件的侦破要经过漫长的布局，从卧底侦查到多方策应再到抓捕成功，需要按照多于案犯两倍的数量来配置警力，他们根据现场情况变换角色、蛰伏等待。这些在暗处生长的岁月，终会成为斩破毒网最锋利的尖刀。

一枚拽了拉环的手榴弹

云南地处我国西南边陲，与缅甸、老挝和越南接壤，边境线长达4060公里。因毗邻世界毒源地“金三角”，云南也是中国禁毒斗争的主战场。

李治文就出生在云南省靠近缅甸的村寨，当时边境没有天然屏障，贩毒极为容易，再加上当地人文化水平较低，很多村民甚至认为毒品是治疗胃痛、咳嗽的药品。在李治文周围，有很多因为毒品家破人亡的例子，他的发小就因为吸毒染上艾滋病，16岁早早离世。

“这些例子真的让我很痛心。我从小看着边防警察在边境线巡逻缉毒，他们不舍昼夜，守护一方平安。我也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阻止悲剧发生。”李治文深情回忆道。

2005年，李治文考入云南警官学院，就读禁毒专业，2008年毕业后进入德宏边境管理支队（原武警德宏边防支队），正式成为一名边防武警。

因贩卖毒品利润高昂、法律判罚严重，毒贩都极尽狡诈与凶残。在对毒贩实施抓捕的过程中，李治文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2019年7月19日，经过几个月的摸底排查，李治文和同事对一伙毒贩实施抓捕。当毒贩的车辆被逼停、车内三名毒贩被控制住后，坐在驾驶位的洪某一直试图伸手往座椅下面掏。民警将他拽下车才发现，他的座位下面藏着一把上了膛的军用手枪，枪内有9发子弹，拿起来就能直接射击。

·嫌疑人指认现场。（受访者提供）

被抓当晚，因为担心在手枪上留下了指纹，洪某在看守所的地板上将自己的所有指纹都磨掉。在随后的审讯中，洪某态度嚣张、拒不认罪。但警方提供的证据确凿，最终洪某在法庭上被判处死缓。听到判决结果，洪某火冒三丈，对着旁听席的李治文大喊：“李治文，我出来以后灭你全家。”

“你害怕吗？”记者问李治文。

“不害怕！”李治文义正词严地说，“这些毒贩我们要抓就是抓整个链条，而且是重判，他们没有机会报复我。”

2024年8月的一次行动更加凶险。根据情报和线索，李治文和同事准备对外出交接毒品的毒贩实施抓捕。毒贩在拿到毒品后发现警察跟踪，开始疯狂逃窜，近20名警察将毒贩车辆团团围住，在即将控制嫌疑人时，民警在嫌疑人副驾驶位发现了一枚拧开保险盖、拽了拉环的手榴弹。李治文一把夺过手榴弹扔到10多米外的花坛，后经专家鉴定，这枚威力巨大的67式木柄手榴弹是因为引信受潮才未爆炸。

·嫌疑人指认手榴弹。（受访者提供）

自1982年云南成立全国第一支缉毒专业队伍，40多年来，共有60名缉毒民警因公牺牲。他们中有李治文的领导、学长，也有和李治文并肩作战的战友，他们没有一张清晰的工作照，公众能看到的往往只有他们的黑白遗照。但他们用生命践行了“唯愿天下无毒”的誓言。

“所有缉毒警察的工作都一样，危险程度和牺牲概率也差不多。从我们选择缉毒的那天起，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我们没有做什么伟大的事，只是做好了该做的事。大家远离毒品，就是对我们最好的致敬。”李治文说。

“黑暗中潜行的身影”

2025年初，38岁的李治文被调至德宏州某边境派出所担任所长。因为离开了缉毒前线工作，这段生与死、血与火的故事才得以展现在公众面前。

从禁毒一线到服务群众一线，改变依然发生在他的两部手机里：公务手机的朋友圈开始分享派出所的新闻动态；私人手机的相册里开始出现家人的身影。

他最常翻看的是几年前出差时，小女儿抱着他换下来的外套抽泣的视频。17年的缉毒生涯，他拯救了无数家庭，却对自己的家人亏欠许多。他缺席了孩子成长的每一个重要时刻，连续4年没有回家过年。最忙的那年，有300多天都在外执行任务。

有一年冬天，李治文的妻子和不满一岁的双胞胎女儿一起感染了支原体肺炎。李治文答应陪她们去输液，但是出门前又接到任务。他去单位开完短会，就和同事一起驾车追捕毒贩。经过小区门口的诊所时，他看到妻子前面抱着一个孩子，后面背着一个孩子，母女三人的手背上都打着点滴，他也只能悄然离开。

·妻子为李治文（左）戴上二等功奖章。（受访者提供）

影视剧中，警察去执行重大任务前，总会给家人留下一封情真意切的长信，但在现实工作中，他们永远说走就走，连摇下车窗跟家人交代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那天我要去追捕的毒贩已经上了高速公路，耽误一秒钟就可能错过抓捕的最佳时机。”那一幕成了李治文心里难以抹平的愧疚。

此时此刻，在云南的边境线上，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战役仍在继续，李治文年轻的战友，依然奋战在缉毒一线。德宏边境筑起了基于物联网AI技术的“隔离墙”，沿线的各个检查站也逐步改进人工和科技的查验手段。云南省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云南公安机关破获毒品刑事案件2600余起，缴获毒品10.5吨，分别较2023年下降13.7%和18.3%。但毒品的根源往往在境外，跨国执法合作的展开又困难重重，中国禁毒事业依然任重而道远。

“天下无毒的愿望，在我们这代人身上可能很难实现，这需要一代又一代缉毒警察接续奋斗。”李治文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愿意做黑暗中潜行的身影，为更多人守护光明。”

全文刊载于2026年第1期

《环球人物》杂志

总第556期

监制：张   勉    张建魁

编审：田   亮    尹   洁

编辑：刘   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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