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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再起
2026年01月02日19:08 来源:环球人物网 作者:张偶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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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是我第十次收到麦家兄亲笔签名的赠书了。元旦前,这份带着墨香的包裹抵达,沉甸甸的。拆开,是那套熟悉的《风声》珍藏版套装,四册并立:《东风》、《西风》、《静风》,竟还有一册未曾得闻的《顺风》。素雅的封面像四扇紧闭的窗,窗外是历史的迷雾,窗内是人心的深渊。总封面上是他一贯劲健的字迹:“新年到,好运来。”然而,目光落到《东风》的扉页,那行赠言却让新年的暖意瞬间凝住,化为一种沉静而滚烫的质地:“看似我写了一群无情之人,而这恰恰是我最深情的作品。”

麦家是懂我的。我们曾在同一片天空下身着戎装,后来又各自在文字的疆域里跋涉。他赠我的书,我总是一读再读,尤其是那些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谍战篇章。但这套书的不同,在于那份“难能可贵”的附加——礼盒深处,静静躺着一本音乐剧《风声》的宣传册。封面上,四个大字如战鼓擂动:风声再起。

这再起的风声,首先从纸页间呼啸而出。《风声》的精髓,在其“复调”。一部小说,劈作《东风》、《西风》、《静风》三部,如同将一枚冰冷、坚硬、多棱的历史水晶,置于三束截然不同的光源下。每一束光,都照出一重面貌,投射一片阴影,讲述一种“真相”。裘庄那个绝望的陷阱,那五个被“老鬼”的疑云笼罩的囚徒,那无处不在的监听与窥视,在麦家外科手术刀般精准又冷酷的笔触下,被层层解剖。然而,刀锋所向,不是血肉,是人心;剥离的,不是谎言,是包裹在谎言内核里,那如钻石般纯粹、也如钻石般沉默的信仰。

李宁玉,那个军机处译电科的女科长,便是这样一颗被重重谍影包裹的钻石。她在肥原龙川的“心理识别”与吴志国的“酷刑指控”夹缝中,以密码学家的极度理性为甲胄,以赴死者的绝对清醒为利刃,完成了一场无声的、逻辑严密的自我献祭。她的“无情”——对自身生命的漠视,对情感流露的克制,恰恰成了她“最深情”的注解:那深情不属于任何个人,而交付给了一个抽象的、却比生命更重的信念。阅读的过程,像在聆听一场跨越时空的“风声汇报”,急促、断续、充满杂音,你必须调动全部的智力与心神去辨析,去拼凑。而当最后一页揭晓,万籁俱寂,那穿越所有噪音抵达你耳畔的、唯一清晰的声响,竟是信仰碎裂又重铸时发出的、冰冷而璀璨的鸣响。

当我以为这纸上的风声已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刮过千遍万遍,再无新声时,那本《风声再起》的宣传册,却为我打开了另一扇门。原来,风声有了旋律。

麦家在那篇热情洋溢的美文中,称这是“从文学经典到音乐剧舞台的传承与新生”。而总制作人兼主演阿云嘎的创作谈标题,则像一枚沉重的徽章:《以乐为碑,致敬无名者》。文学是“说”出来的历史,冷静、多义、充满留白;而音乐剧,是要“唱”出来的灵魂,炽热、直接、追求共鸣。将《风声》这样一部依赖于心理暗战与叙事诡计的作品搬上舞台,何其大胆!舞台的方寸之间,如何盛装那文字构建的无边迷雾?戏剧的线性时间,又如何复刻那“一事三说”的时空折叠?

宣传册中,各位主创的只言片语,泄露了天机。音乐剧《风声》并未试图笨拙地复制小说的结构,而是抓住了其最炽热的内核——那在极端环境下,人性与信仰所迸发出的、足以刺破黑暗的强光。舞台,成为了一个聚焦的透镜,将散见于文字各处的心理张力、情感挣扎,凝聚成一个个高浓度的戏剧瞬间。当李宁玉决定赴死,当顾小梦接过那沉重的托付,当肥原龙川在智谋的博弈中嗅到一丝他无法理解的“气味”时,沉默的纸页,化为了喷薄的歌唱、激烈的肢体、以及足以吞噬一切又照亮一切的舞台灯光。

我尤为关注阿云嘎对肥原龙川的诠释。在小说中,肥原是“猎手”,是冷酷的推理机器,是那场“密室逃脱”游戏的主持者与规则制定者。而阿云嘎,这位集制作、作曲、主演于一身的艺术家,他要赋予这个反面角色以音乐的骨骼与血肉。他的“创作谈”暗示,音乐剧中的肥原,或许不再仅仅是一个平面化的对立面。那旋律里,会不会也有一丝对于“不可理解之牺牲”的震动与迷惑?当反派也被置于音乐的审视之下,那正邪的对立便不再是简单的黑白二分,而可能升华为两种不同存在逻辑的、悲剧性的碰撞。这正是“新生”,是舞台艺术对文学母题的创造性回应与深化。

而那些分饰李宁玉与顾小梦的八位女演员的出演体会,虽只瞥见片段,却已让人浮想联翩。郭耀嵘、陈昊宇、朱芾、李炜铃、蒋倩如、徐瑶、苗梦初、丁臻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将是一种独特的生命体验注入同一个不朽的角色。李宁玉的“冷”与“烈”,顾小梦的“娇”与“韧”,在八种不同的艺术灵魂里重生、绽放。她们所体会的,是角色在历史洪流中的孤独与坚守,更是将这种坚守,通过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吐字、每一段咏叹,直接“钉”进台下观众心里的战栗与责任。从小说到舞台,角色完成了从被“阅读”到被“目睹”、被“聆听”的蜕变,信仰的传递,也从智性的认同,蔓延为全身心的共颤。

于是,我明白了这“风声再起”的深意。它不再是单向度的文学叙事,而是一场跨越媒介的、壮丽的合奏。原著《风声》是深广而复杂的地基,是提供无数解读可能的密码本;音乐剧《风声》则是立于这地基之上的、辉煌的殿宇,它用声音与形象,将密码本中最核心、最灼人的那句密电,以最大的功率广播出去。它们彼此发声,小说为音乐剧提供了思想的厚度与叙事的迷宫,音乐剧为小说插上了情感的翅膀与直击人心的力量。一动一静,一密一疏,相得益彰,共同将那个关于信仰、牺牲与智慧的故事,推向更广阔的心灵旷野。

合上宣传册,我的目光再度回到那四本小书上。《东风》《西风》《静风》……还有那本《顺风》。风,从未止息。它在麦家冷静节制的文字间穿梭,在阿云嘎澎湃激昂的旋律中回旋,在八位“玉姐”和“小梦”的眼波与歌喉里流转。它从一九四一年阴郁的裘庄吹来,带着铁锈、血腥与栀子花纠缠的气味,一路吹过文学的丘陵,登上音乐的峰峦。最终,它寻求的是抵达——抵达每一个聆听者的心谷,在那里盘旋、叩问、扎根。

风声再起,吹拂的何止是那段如烟往事?它吹拂的,是我们这个时代或许日渐稀薄的对“崇高”的感知力,是对“信仰”何以能超越个体生死之局限的永恒追问。李宁玉们是无名者,但他们的故事,因文学而不朽,因音乐而重生。他们以无情成就最深情的史诗,而我们,作为后来者,在这再起的风声里,接收到的是一份跨越山海的、关于勇气与忠诚的密电。破译它,不需要密码学,只需要一颗尚未完全被喧嚣磨钝的、愿意相信的赤子之心。

窗外,是新年的夜,宁静而祥和。但我知道,有一阵风,已经从书页与乐谱中起飞,它掠过山河岁月,正轻轻敲打我的窗棂。那风声里,有裘庄的雨,有密电的滴答,有一曲献给无名者的、永不终结的挽歌与颂歌。风声再起,信仰永生。


责任编辑:蔡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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