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7日，海口海关工作人员在海关数据中心机房工作。（新华社记者 郭程/摄）

12月2日至5日，《环球人物》记者在海南采访时，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倒计时牌——“距离海南自由贸易港封关运作还有16天”。16，15，14……随着数字一天天递减，海风中那种欣喜而雀跃、兴奋又紧张的气氛，一天天变得浓郁了。

在倒计时中，我们试图沿着几条“线”，来记录这种气氛。

“航线”——儋州洋浦国际集装箱码头，64条内外贸航线如织网般连接北美、东南亚等市场，20万吨级的巨轮缓缓靠泊，又稳稳离港，海南与世界的距离正在被重新测算。

“智慧海关”查验线——海口新海港与南港，“二线口岸”集中查验场内，巨大的集装箱扫描设备“H986”高效运转。两分钟，一个集装箱完成查验，合格的货物随即放行。

“热线”——海南省12345热线话务大厅，自贸港政策服务专席的话务员用一条电话线连接咨询者与税务、海关等政策相关部门，让疑虑消解于“三方通话”的清晰解答中。

…………

“‘一线’放开，‘二线’管住，岛内自由”的政策，在这些流动的“线”中成为现实。《环球人物》记者相继采访了引航站、海关、12345热线的工作人员。他们，在为封关做些什么？

引航员林宏品

12月3日，倒计时15天，洋浦港。

引航员是个实打实的小众职业，全国仅2500余人，其中能引领所有类型船舶的一级引航员不过600余名。在海南，引航员仅有24人，海南省船舶引航站洋浦分站站长林宏品就是一位。

2025年12月3日，林宏品在洋浦港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牛志远/摄）

林宏品是海南东方人，今年45岁，毕业于大连海事大学，学的是航海技术专业。2003年毕业后，他的第一份工作是远洋船员。他用7年时间，从普通船员成长为大副。2010年，他又从大副转为引航员，来到了洋浦港，身上的引航员制服一穿就是15年。长期的海上作业将他的皮肤晒得黝黑，但一双眼睛因此显得更加有神。

之所以转型成为引航员，是因为职业上的追求。林宏品形容引航员是“船舶操纵专家”，要在港口及限定水域内引领船舶完成航行、靠泊、离泊、移泊等作业。“船长已经很专业了，但到了港口，引航员就比船长还要专业。”

洋浦港位于海南西北部，是北部湾距离国际主航线最近的深水良港。上世纪70年代，洋浦港启动开发，90年代初正式对外开放。林宏品来到时，这里航线不多、临港产业也不多。天气晴好的傍晚，他常开车到码头看夕阳。“场地很空，连一个集装箱都没有，甚至有村民在这儿晒稻谷。还有人问我，在这建码头干吗？”

这些年，林宏品见证了洋浦港翻天覆地的变化。2020年6月，海南自由贸易港洋浦经济开发区正式挂牌成立，一系列利好政策吸引国内外往来船舶停靠于此。如今，洋浦港登记船舶数量已达70艘，总运力669.39万吨，总吨位381.18万。昔日的“晒谷场”成为我国西部陆海新通道与海南自贸港建设的重要国际航运枢纽，24小时“不打烊”地迎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货轮。

林宏品也与洋浦港共同成长。2022年，他成为海南最年轻的、比一级引航员还要稀缺的高级引航员，之后又担任海南省船舶引航站洋浦分站站长，但他笑着调侃自己，“不像是做管理工作的，更像是大家的‘服务员’”。

为一艘船引航一般需要3小时，最近一段时间，洋浦站一天能来20艘船，引航员人手变得极为紧张。为了保障引航员得到充分休息，采访前一晚，林宏品深夜2点发了一条微信叮嘱船舶代理，“6：20再打电话给引航员”。他解释：“做引航的工作需要高度专注，为了保障引航的安全，引航员需要休息好。”

“安全”这个词，林宏品在两个小时的采访中足足提了23次。今年以来，洋浦港陆续新增1个15万吨级和2个20万吨级泊位，这意味着洋浦港最大可停靠的船舶可达20万吨级。这样大的船舶，稍有不慎，哪怕只是轻微磕碰，造成的损失也堪称天文数字。

2025年12月3日，洋浦港停泊着一艘20万吨级集装箱船。（本刊记者 牛志远/摄）

就在刚过去的10月，洋浦港迎来了历史上第一艘20万吨级集装箱船，林宏品亲自上阵引航。说起这次引航经历，已是高级引航员的他，毫不避讳地向《环球人物》记者揭了自己的“短”——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为20万吨级集装箱船引航，起初引航一切顺利，但在靠泊时，船头突然偏移出原定位置，并且还在继续贴近码头！

“我下指令：‘船头，侧推半速，向左。’”指令传达给身旁的船长，船长再传给船舱的驾驶员。正常情况下，侧推会稳住船身。但林宏品看到，船身继续向码头偏移。“船尾一直飘出去。我立刻就问船长怎么回事，船长才告诉我，机器因潮湿故障，停不下来了。”

此时，船离码头仅约10米。林宏品脑中闪过两个方案：一是在船的另一侧稍加力量，使其平移靠泊；二是调动拖轮拽正。但留给第二种方案的操作时间已经不够了。

“至少需要30秒。”他说。其实，由于船距离码头很近、船速已减缓，即使偏下去也不会撞到，但这对于严苛把控技术细节的林宏品而言，“已经可以认定为是一个事故了”。

没有时间犹豫，他迅速下达指令，平衡船身力量，让船平移靠泊——有惊无险。

事后复盘，他从多个层面反思，找自己的问题：“如果能提前发出‘拖轮准备’的指令，就能为避险争取至少30秒的宝贵时间。”他感慨：“查缺补漏，干一辈子，就查一辈子。”

《环球人物》记者离开洋浦港时，夕阳西下。林宏品站在码头上，望着流畅作业的巨大龙门吊，还有往来穿梭的集装箱卡车，看得入神。灯光渐次亮起，他转过身来，用略带海南口音的普通话对记者说：“以前被人家嘲笑的晒谷场，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国际大港口咯！”

送别记者，林宏品返回码头——深夜2点，还有另外一艘20万吨巨轮等待着他引航出港，驶向更远的地方。

关长“老高”

12月4日，倒计时14天，海口海关。

采访的一个半小时里，关长高瑞峰三次掉下眼泪，每次，他都快速用手抹掉泪水，紧闭上眼，抿住嘴唇，仿佛这样就能将翻滚的情绪咽下去。

是记者的两个问题和一句感慨叩开了他情感的闸门：“您来海南之前白头发多吗？”“这三年是不是都没怎么休息？”“感觉您是‘痛并热爱着’啊！”

2024年12月24日，高瑞峰（右一）到海南顺丰速运有限公司了解企业快件业务监管模式。（海口海关供图）

高瑞峰是天津人，曾任北京海关副关长兼海关总署税收征管局（京津）局长，2021年3月任武汉海关关长、党委书记。2022年任海口海关关长、党委书记。满打满算，他与海南结缘不过三年，为何会生出这样深切的情感？

时间拉回到2022年8月，一纸调令将他从武汉海关火速调来海口，留给他的准备时间只有短短一周，而任务又格外艰巨——在海南，建设具有中国特色自由贸易港的海关监管体系。

难点在于没有经验可循。高瑞峰说：“要建设的是中国式的自贸港海关监管体系，而且是全岛这么大范围的，没有先例可以参考。”

“睡不着啊！”回想接到任务时的压力，高瑞峰的语气依然沉重，“干不好，我没法向海关总署党委交代。”

那么，到底该怎么干？

到海口海关后，高瑞峰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唤醒一支能‘打仗’的队伍”。看到公文系统里有积压未办的文件，他没有犹豫，从后台调取所有处级干部的办件数据，指名道姓公开通报。“今天再晚也是早，明天再早也是晚。”

想干事、能扛事的干部被推上前线，组成新的自贸港配套项目专班。“硬仗”很快到来。2022年底，海口海关牵头4个关键的封关运行保障项目，包括海南国际旅行卫生保健中心、海口海关技术中心实验室、海口海关智慧监管业务技术用房，还有海口海关动植物检疫中心文昌、三亚基地升级改造项目。4个项目投资额巨大，且必须在2024年底前完工，这意味着，从争取立项审批到施工完成仅有1年多时间。

这是海口海关历史上规模最大、难度最大、工期最紧的项目，但当时有部分项目连地皮都未落实。高瑞峰带领专班“7×24小时”连轴转，硬是在4个月内拿下了审批立项，又在1年时间内完成施工和验收。

白头发就是那时候密集地冒了出来。“来海南以前，头发白了可能有10%，现在得有一半以上了。”高瑞峰说。

但硬件建设只是基础，更难的还在后头。“二线口岸”如何在“管得住”的同时，还要“放得开”？

2025年9月17日，海口新海港和南港“二线口岸”（货运）集中查验场。（新华社记者 杨冠宇/摄）

高瑞峰提出了“四个一”智慧海关监管模式：“一人一码”“一企一账”“一物一链”“一呼一应”，用云计算、大数据、人工智能、移动应用等新技术手段提升海关监管效能。然而，智慧监管的“智慧”极度依靠数据，对于各部门和企业来说，数据往往是机密。怎么办？

办法是协同监管，通俗点说，就是“求人帮忙”。为了要到进出岛物流和快递数据，每次到省里开会时，高瑞峰总是主动上前与相关系统的同志搭话。“首先要向对方说明我们海关要数据是干什么用的，表明我们会签署保密协议，并且告诉他们，在数据交换方面，中央和省里都有相关机制。”

久而久之，各个系统的人见到高瑞峰，称呼都变了，从礼貌的“高关”变成了熟络的“老高”。如今，海口海关已采集了30多亿条数据，与交通、公安等多部门建立了协作配合机制。

这3年，老高一家分居三地，妻子在天津，孩子在北京，一家三口只有过年才能见上一面。老高在海口独身一人，几乎把办公室当家了，周末无休是常态。老高说，全家人会格外关注海南的新闻，每次看到海口海关有了新突破，就发个点赞的表情包给他——这是他少有的、能对着手机轻松一笑的时刻。

采访完老高是下午5点，他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到省里开会。他知道头发还会白下去，但封关进入倒计时，他“坐不住”“等不及”“慢不得”。

“自贸港店小二”朱蕊

12月5日，倒计时13天，12345热线平台办公区。

上午8点《环球人物》记者来时，这里早已响起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低语声。12345热线的话务员朱蕊正戴着耳麦，接听来电。

朱蕊是海南12345热线省级平台里200多名话务员中的一员，也是10月新设的自贸港政策专席首批成员之一。她是一名“00后”海南姑娘，家乡在琼海。这份工作，被她形象地形容为“自贸港店小二”。“一呼即应，随时为企业和市民解决问题。”

2025年12月5日，朱蕊在海南自贸港口岸服务专席接听来电。（本刊记者 牛志远/摄）

海南12345热线的标志由英文字母“Q”等要素组成，具有“琼（Qiong）”“快速（Quick）”等内涵。（本刊记者 牛志远/摄）

专席的设立，回应着海南自贸港建设迈向封关运作的迫切需求。“封关在即，大家问的问题明显更专业、更具体了。”海南省12345管理中心综合保障科科长吴玥介绍，过去，“封关是什么”这类简单咨询居多；如今，税务政策适用、海关通关等具体问题成为高频咨询方向。“自贸港‘双15%’税收优惠政策在封关前后有何变化？”“进口商品如何享受‘零关税’政策？”“岛内生产的货物销往内地，海关如何监管？”“个人享受税收优惠政策相关的居住天数怎么计算？”“怎样界定企业是否符合鼓励类产业目录？”……从7月到10月，有关自贸港政策的来电咨询多达5.4万件。

今年是朱蕊在海南12345热线工作的第三年，她的业务能力扎实，接线时语速不疾不徐，声线稳重，条理清晰，还凭优秀的接线能力获得过全省政务热线服务标兵等荣誉。但10月份加入专席以后，朱蕊还是遇到了不小的挑战。“身处这个岗位，实际上已经身临自贸港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需要持续‘充电’。”朱蕊说，每周都会有海关、税务、市监等部门来讲课，解读自贸港政策的最新动态。她必须啃下这些政策文件，随时更新知识库。

但还有一些问题超出她个人能即时解答的范畴。11月28日，就有这样一通来电。来电人是一位本地企业负责人，听声音很着急：“我们公司在单一窗口申请‘零关税’进口货物享惠主体资格，但海关审核没通过，今天最后一天了，不知道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是企业的个性化问题。朱蕊立即启动与海口海关的三方通话。她、海关接线专员和咨询者三方同时进入一个“微型线上咨询室”，海关专员在线指导：“告知您的企业名称，现在请后台工作人员帮您查询处理。”从接到电话到解决问题，仅用时5分钟。

吴玥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在海南12345热线，还有一支数据分析和政策分析团队，他们将咨询者的海量诉求分门别类，形成季报、专报。报告里记录并回应了企业和群众最真实的关切，为自贸港政策提供了鲜活的民意参考。

距离封关运作的日子越来越近，咨询量还在攀升。不久前，海南12345热线管理中心又成立了自贸港口岸服务专席，与自贸港政策专席协同，为自贸港口岸服务咨询与投诉提供高效处置机制。朱蕊和同事们也在接受更密集、专业的培训。

铃声响起，热线电话又一次接入。朱蕊用清晰柔和的声音应答：“您好，海南12345，有什么可以帮您？”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您好”声似乎在热情宣告：距离激动人心的封关时刻越来越近了……

《环球人物》总第555期封面人物报道：

习近平海南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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