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月前,在意大利热那亚,17岁的中国少年章奥哲斩获第58届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金奖和最佳帕格尼尼协奏曲演奏奖。这是时隔19年,中国选手再度摘金。
在这场被誉为小提琴家的“巅峰试炼场”的赛事中,章奥哲成为继吕思清、黄滨、黄蒙拉、宁峰之后第五位获此殊荣的中国演奏家,也是最年轻的帕格尼尼大赛中国金奖获得者之一。
11月27日晚,在上海音乐学院建校98周年音乐会上,章奥哲登台,与张国勇执棒的上海音乐学院交响乐团演绎了帕格尼尼《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17岁的他,展现出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以及对音乐极强的掌控力。
舞台下的章奥哲,看上去和其他高二学生无异。他稚气未脱,语调平缓,应答带着几分松弛,甚至有点“慢半拍”。不练琴的时候,他也会刷手机、玩手游。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章奥哲异常冷静。“现在评论区有人说我‘拉得全世界最好’。我非常不希望听到这样的言论,因为这完全不是事实,我根本没达到那个等级。而且这些过高的期待会带来压力,可能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章奥哲透露,明年将参加加拿大蒙特利尔国际比赛和美国印第安纳波利斯国际小提琴比赛,继续通过比赛提升自己的专业水平。
对他来说,帕格尼尼金奖并非终点,而是一个起点。在他面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不是天才琴童”
今年,章奥哲已参加四项国际比赛,斩获了三枚金牌。为何帕格尼尼金奖能引起如此大的反响?
章奥哲的导师、上海音乐学院教授何弦说:“帕格尼尼以其技术难度和传奇音乐家的形象,在中国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中国的琴童从小学习小提琴,常常将这位前辈大师视为偶像和奋斗目标。”
在何弦看来,章奥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天赋型选手。“大家把所有成就归因于天分,却忽略了他身上最珍贵的学习品质——专注力与执行力。”
何弦告诉记者,每次让章奥哲做什么,从不需要重复第二遍,他有着极强的执行力、极高的自我要求,超过了何弦所有的学生。
面对“天才琴童”的标签,章奥哲表现出清醒的认知。“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说我,因为比我更有天赋的人很多。如果要说优势,可能是启蒙早、训练比较系统。”
章奥哲4岁开始学习小提琴,启蒙老师是他的舅爷爷、原合肥市歌舞团小提琴演奏员刘新华。“别的孩子学琴,家长会拍很多他们拉曲子的视频。但我小时候基本没拉过乐曲,天天都是音阶、左手练习和练习曲。”章奥哲回忆道。
这些看似枯燥的系统训练,为章奥哲打下了坚实基础。2018年,他考入上海音乐学院附小;2021年免试直升附中。
14岁那年,章奥哲开了第一场个人音乐会,演奏帕格尼尼24首随想曲。那场音乐会上,他的演奏中断了五次。“那时没人认识我,大家只觉得,这个年纪能演奏帕格尼尼已经很了不起。”
然而,随着金钟奖和帕格尼尼金奖接连收入囊中,章奥哲清楚地意识到外界审视标准的变化。“现在观众会用独奏家的标准来要求你。在互联网时代,任何一次舞台失误都可能被迅速放大。”
获奖后,面对演出,章奥哲将“稳定性”置于最重要的位置。“无论音乐性相比比赛时提升了多少,首先要保证的是完整地、按照应有水准完成每一场演出。”
务实的态度背后,是骤然成名带来的现实压力。章奥哲将压力转化为对专业能力更严格的要求——在聚光灯下,每一个音符都需要经得起审视。
让小提琴“说中国话”
帕格尼尼大赛第二轮独奏会环节,何弦与章奥哲做出了一个大胆选择:演奏作曲家陈钢改编的《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和《苗岭的早晨》两首中国作品。在以西方经典曲目为主的国际赛场上,演奏两首中国作品,在历届比赛中颇为罕见。
“刚开始选的是国外曲子,但当它和别的曲目放在一起时,我发现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何弦透露选曲背后的考量,“这一轮章奥哲有一个五分钟的发言来介绍自己,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在发言中提到中国作品的话,整个音乐的旅程就升华了。”
《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是章奥哲7岁考取中国音协十级时的曲目,《苗岭的早晨》则是他小学升学考的中国曲目。“我对这两首曲子有很深的感情和很大的把握。”章奥哲说。
更关键的是,这两部作品兼具民族特色与世界审美。“中国的音乐特别形象化,像《苗岭》里加入了鸟叫声,《阳光》后面的舞蹈,都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何弦分析,“这两部作品有很强的民族色彩,可以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但又没有文化壁垒,符合全世界的审美。”
令人意外的是,章奥哲在演奏中并未做“国际化处理”,反而刻意强化了中国元素。“比如《苗岭的早晨》里,‘三音’要偏高,不是比偏低的标准音高,而是比标准音还要高。我们常说的‘中国味儿’,就是从这些细节体现出来的。”
为了帮助国际评委理解,他在五分钟的介绍中专门加入了一分钟关于中国调式“三音”偏高的科普。“既然拿出了中国的东西,就要让它更纯粹。我希望通过这两部作品,让他们看到一个多彩的中国。”章奥哲说。
这种文化自信的背后,是历代小提琴人“让小提琴变成民乐”的艺术追求。何弦坦言:“我们经常开玩笑地说,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小提琴变成‘民乐’。让小提琴也能‘说中国话’。”
传承的底气
在章奥哲的成长轨迹中,“传承”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具体的人与事。
何弦是这条传承链上的关键一环。他是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首演者俞丽拿的学生,也是章奥哲的导师。在采访中,何弦道出了中国小提琴艺术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就像章奥哲拿这个奖,他背后是我,我背后是俞丽拿老师,俞丽拿老师背后也有她的老师。”
这种传承体现在具体的艺术追求上。何弦说:“就像当时创作《梁祝》,就是要走一条音乐民族化的道路。到现在一代代地传承,这也是我们上音的传统。”从《梁祝》到《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中国小提琴艺术始终在探索如何让这件西洋乐器奏出“中国声音”。
在章奥哲眼中,他的老师何弦“走在街上和任何人没区别”。“他穿着衬衫、针织外套、普通裤子和鞋子,戴个鸭舌帽,但他讲专业知识时,非常有气场。何老师为我铺的路,比我看到的远得多。”
章奥哲回忆,金钟奖比赛前,他未能获得直进名额,需要去天津参加全国选拔赛。“我当时很不开心,但何老师说,我正缺这种在高压环境下、与高手同台的经验。”
那场比赛,面对台下“整整两排十几个评委”,章奥哲坦言“上台的时候腿都在抖”,但平时练习充分,最终发挥了60%的“及格”水平,为后来的金钟奖正赛打下基础。
中国选手在帕格尼尼这类顶级赛事中的优势从哪里来?何弦归结为“底气”:“这底气来自数千年的历史文化积淀,来自上音数代老师的积淀,来自集体支持的力量。”
何弦特别提到备赛期间,章奥哲的同学们无偿协助他排练室内乐。“融合度是非常大的考验。因为到了现场,他是与国外一个成熟的、由成名音乐家组成的组合合作,个人的长处与短板会立刻显现。”
“在小章同学备赛过程中,上音附中乃至大学层面给予了全力支持。”从师生相传到体系支撑,从个人突破到集体成就,这条音乐人才培养之路的价值,正被一次次国际赛事的成绩验证。
采访结束时,章奥哲背起书包走进暮色里。等待他的是回家后雷打不动的练习,一如十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责任编辑:蔡晓慧章奥哲,小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