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2001年2月25日,阿拉法特在约旦河西岸城市拉姆安拉。(视觉中国)
回溯巴勒斯坦的建国梦,去世已经21年的阿拉法特是一位不得不提的灵魂人物。
他身高不足170厘米,络腮胡子经常好多天不刮,还有着厚厚的、引人注目的下嘴唇。他的绿色制服被熨得笔挺,头上总围着黑白格纹的头巾——这种头巾已经成为巴勒斯坦的象征。
最令人吃惊的是他的“善动”。跟访阿拉法特多年的英国作家阿兰·哈特记得,阿拉法特那双深沉的、棕色的眼睛不停巡视,他的手常在忙碌,“当他坐下来的时候,他似乎总在不停地弯曲和摆动他的膝盖,用脚打出密码的信号”。
阿拉法特一天工作18至19小时,有时甚至更多。他以丰沛的精力和热情,为建立一个独立的巴勒斯坦国奔走一生。
“阿拉法特凝聚了巴勒斯坦人的民族认同,领导巴勒斯坦人建立了自己的准政府机构和基层组织,同时力排众议,开启了巴以和平进程。”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姚惠娜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在国际舞台上,他周旋于大国之间,争取各阿拉伯国家支持巴勒斯坦事业。在巴勒斯坦内部,他努力维系各派别脆弱的平衡。他不只是一位逝去的故人,他的灵活务实,他的顺时应变,都在为今天的巴勒斯坦提供参照。”
切肤之痛
仅仅4个星期,战场局势就已大变。
那是1948年10月。5个月前,犹太人依据联大通过的第181号决议宣布建立以色列国,遭到广大阿拉伯国家的反对和拒绝。次日,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
“战争之初,阿拉伯国家军队在数量及装备上占明显优势,但美国通过联合国安排阿以双方停火,使以色列获得重新组织和装备军队的机会。停火期虽然只有4周,却完全改变了双方军事力量对比。”姚惠娜说。
19岁的阿拉法特也投身这场战争中。这个出生于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青年,自幼就展现出过人的组织能力。
大姐伊娜姆记得,弟弟9岁左右,“不论在玩的方面,还是在感情方面,都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样”。那时正值二战爆发不久,全家搬至埃及开罗,阿拉法特常把附近的阿拉伯孩子组织起来,分组操练。
阿拉法特年少时就很关心政治。伊娜姆后来回忆道:“晚上跟朋友一起在家时,他似乎是认真地、饶有兴趣地学习,但他是装的。我经常到他的房间送茶,当我快走近时,亚西尔(阿拉法特的名)就说,‘将军要到了!’等我走进屋时,亚西尔和他的朋友们就假装在做作业——其实他们是在讨论政治和军事问题。”
在阿拉法特成长的年代,巴勒斯坦的未来悬而未决。自1920年起,巴勒斯坦就处于英国的“委任统治”之下。英国人的《贝尔福宣言》承诺在巴勒斯坦为犹太人建立“民族之家”,这如同一块巨石落入水中,激起水面巨大的波澜。
对阿拉法特这一代巴勒斯坦人来说,他们从出生起就生活在一个命运被外部大国决定、故乡被许诺给他人的境遇中。阿拉法特7岁到10岁之间,巴勒斯坦爆发了反对英国委任统治和犹太移民的起义。尽管起义被英国残酷镇压,但武装反抗的种子已在少年心中埋下。
1946年,在17岁生日前夕,阿拉法特参加了从埃及向巴勒斯坦私运军火的行动,他引导那些寻求武器的同胞来到开罗与亚历山大的各个地点。他的阿拉伯语带有埃及口音,所以他也参与到讨价还价中,大大减少了巴勒斯坦人被敲竹杠的风险。

当地时间1948年11月9日,耶路撒冷,一群阿拉伯难民带着他们的财物走在逃难的路上。(视觉中国)
1948年,他满怀热情地参加第一次中东战争,却目睹了阿拉伯联军的溃败。战争结束时,以色列占领的土地面积远超联大第181号决议的规定。
姚惠娜说:“正是这种切肤之痛,让阿拉法特萌生了‘巴勒斯坦人要发展自己的组织、掌握自己的命运’的强烈信念,并坚持了一生。他坚信,建立具有独立组织结构的自治政治实体是民族复兴的关键,必须通过坚定不移的、由巴勒斯坦人自己领导的武装斗争来收复失地。”
“引起一场火山般的爆炸”
第一次中东战争后,阿拉法特一家移居加沙。失望透顶的阿拉法特准备到美国继续学业,可最终没有成行。
后来他说起当时的心境:“我开始分析整个局势。我发现了一条新的前进道路,我对自己说,‘不,我不离开了。’”
这条“新的前进道路”与埃及政治家纳赛尔密切相关。彼时埃及的法鲁克王朝腐败不堪,纳赛尔所代表的民族主义势力正成为埃及国内举足轻重的革新力量。在阿拉法特看来,未来若能由革命后的埃及引领新的阿拉伯国家,便能与以色列抗衡。
1950年,埃及和英国围绕苏伊士运河的归属摩擦不断。阿拉法特也参与到袭扰运河区英军的行动中。当时他是福阿德一世大学(1953年更名为开罗大学)的学生,主修土木工程。
阿拉法特成功说服埃及当局允许他在校园内建立一处军事训练营地,并给他提供了必要的设施。伊娜姆明显察觉到弟弟的状态有了变化:“每天清晨,亚西尔总是等候着火车驶近的声音,这辆火车将载他去开罗市中心。他从不看手表,只是静候火车的声音。一旦他听到火车临近,立即从公寓连跑带跳越过大门。他从不开门。他总是把手撑在门的顶端跳跃而过。”
阿拉法特还以高票当选大学里的巴勒斯坦学生联合会主席。竞选期间,他几乎给每一个在开罗的巴勒斯坦学生打了电话。有人对阿拉法特的鼓动能力印象极深:“我记得他曾这样说:假如你们这样走路,这么做,你们就会使你们脚下的大地发抖,你们将会引起一场火山般的爆炸。”
阿拉法特还创办了学生杂志《巴勒斯坦之声》。这本杂志不仅成为他招募力量的重要渠道,也吸引了一位名叫哈利勒·瓦齐尔的青年。

当地时间1956年11月19日,埃及,塞得港附近被封锁的苏伊士运河,沉船的上部结构露出水面。(视觉中国)
1956年7月,27岁的阿拉法特大学毕业,随后进入埃及一家建筑公司担任土木工程师。同年,第二次中东战争爆发,英法以对埃及发起军事行动,他主动请缨加入埃及军队,率领一支负责清理未爆炸弹的队伍进驻塞得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战后,在开罗,阿拉法特与瓦齐尔等同伴开始探讨一个问题:我们的巴勒斯坦学生组织已在各地生根,遍及阿拉伯世界和欧洲,可是,我们组织的目的是什么呢?
“建立一个独立的巴勒斯坦组织。”阿拉法特和瓦齐尔等人决定去组建它。
“我们将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阿拉法特和瓦齐尔等人筹建了一个地下秘密小组,直到1959年,他们才将秘密小组命名为“法塔赫”。
“我们确定了我们的名称。”瓦齐尔回忆,“我们是争取巴勒斯坦民族解放的运动,阿拉伯语的全称音译是HarakatAl-Tahrir Al-Watani Al-Filastini,法塔赫—Fatah,便是这一阿语全称首字母的倒写。”
阿拉法特与瓦齐尔创办了一本月刊《我们的巴勒斯坦》。杂志上的许多社论就署名“法塔赫”,有时用全名,有时只用“F.T.H.”3个字母缩写。许多人问:“谁是这位法塔赫先生?”
借由这些社论,阿拉法特等人得以建立更多小组。《我们的巴勒斯坦》共出版了40期,到最后一期出版时,法塔赫的筹备工作已基本完成。
1965年初,阿拉法特领导处于秘密状态的法塔赫,以“暴风”突击队的名义,从约旦河西岸和黎以边境渗入以色列境内发动袭击,打响了反对以色列占领的武装斗争,巴勒斯坦革命由此爆发。
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期间,阿拉法特领导“暴风”突击队对以作战。在这场战争中,阿拉伯国家军队惨遭失败,深深刺伤了阿拉伯世界的民族自尊。
阿拉法特领导的卡拉马大捷,重新鼓舞了阿拉伯人。1968年3月的约旦河谷,晨雾还未散尽,1.5万名以色列士兵在坦克与战机的掩护下扑向“暴风”突击队所在地卡拉马镇。
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兵力,阿拉法特拒绝暂避,选择正面交锋:“应当有某个组织能够证明,在我们阿拉伯民族中,是有人准备战斗到底的。因此,我很抱歉,我们不能撤出。我们将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阿拉法特先让民众撤离,留下一座“空城”,再将约300名游击队员拆成三四十人的小队,将以军坦克引入街巷,双方短兵相接。
约旦军队很快加入进来,支援阿拉法特。最终,以军带着17辆坦克被毁、400余人伤亡的代价撤退。
“这场战斗打破了以色列不可战胜的神话,使阿拉法特成为巴勒斯坦人和阿拉伯世界的英雄,奠定了法塔赫在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中主导力量的地位,特别是阿拉法特在其中的领袖地位。”姚惠娜告诉《环球人物》记者。

当地时间1969年11月3日,阿拉法特在埃及开罗。(视觉中国)
1969年,阿拉法特当选为巴解组织执委会主席,并且从1971年起兼任巴勒斯坦革命武装力量总司令。
他成为巴勒斯坦解放事业的最高领导者。
“请不要让橄榄枝从我手中落下”
1973年的第四次中东战争成为中东格局的重要转折点。这场战争打破了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不战不和”的僵局,为通过外交谈判解决阿以冲突创造了条件。阿拉法特调整巴解组织的战略,将重心从单一的武装斗争转向寻求政治解决。
当地时间1974年11月13日,阿拉法特第一次站上了联大的讲台,说出了那句名言:“我带着橄榄枝和自由战士的枪来到这里,请不要让橄榄枝从我手中落下。”
这枝橄榄枝的背后,是无数次艰难的平衡:他既要安抚内部激进派,又要争取国际社会支持;既不能放弃武装斗争的底线,又要展现和平谈判的诚意。
在1974年至1979年的5年间,阿拉法特把300名巴勒斯坦全国委员会的成员一个一个从世界各地召集到黎巴嫩的贝鲁特,进行秘密谈话。这项工作花费了他550个小时。
“从国际格局上看,苏联对中东国家和巴解组织的支持弱化,而美国及其盟友以色列在中东的影响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从地区形势上看,巴解组织先后被赶出约旦、黎巴嫩,撤往多个阿拉伯国家,丧失了继续开展武装斗争的条件;以色列试图在被占领土扶植本土政治势力,以取代巴解组织,未果,转而寄希望于巴解组织承担起维护内部安全的责任。这些都成为推动巴解组织战略转变的因素。”姚惠娜说。
当地时间1988年11月15日,在阿尔及利亚举行的巴勒斯坦全国委员会会议上,与会代表通过了《独立宣言》,宣布建立巴勒斯坦国,承认联合国相关决议,间接承认了以色列存在的权利。

当地时间2004年10月29日,阿拉法特在乘坐直升机离开拉姆安拉之前与民众依依惜别。11月11日,阿拉法特逝世,享年75岁。(新华社发)
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政治下的战略转身。正如姚惠娜所言,宣告建国表达了被占领土上起义群众的强烈愿望,体现了巴勒斯坦人民追求国家地位的坚定意志,同时填补了西岸同约旦脱钩后出现的“政治真空”。
“巴勒斯坦国的宣布成立是巴勒斯坦历史的转折点,标志着巴勒斯坦的民族解放斗争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姚惠娜说。
3年后,1991年,马德里中东和会召开。此后数年间,巴勒斯坦通过谈判,同以色列先后签署《临时自治安排原则宣言》(即“奥斯陆协议”)、《加沙和杰里科先行自治协议》、《扩大巴勒斯坦在约旦河西岸自治范围的协议》等,以色列分阶段向巴勒斯坦移交了被占领土的部分土地。
当地时间1994年5月12日,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成立,阿拉法特当选为主席。整整10年后,阿拉法特病逝。阿巴斯成为他的接班人。
阿拉法特生前常说:“隧道的尽头总会看到光明。”今天,巴勒斯坦人民仍在这条隧道中前行,而阿拉法特的故事——他的橄榄枝与枪、他的抗争与灵活、他的未竟事业——依然是那束微光中最引人深思的地方。
《环球人物》记者 刘舒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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