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了舅妈一个问候
2011 年 06 月 17 日 本文来自《环球人物》杂志 第150期
毛阗杰
舅妈去世了。前天下午6点,父亲在电话里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这么多年来,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从父母口中得知舅妈的种种不幸。有时候我想,若是世上真有命运,舅妈就是那种被命运折磨的人,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只是这一次,她毫无征兆地、在亲人不在身边的那一间隙,悄悄地闭上了眼睛。
舅妈跟她那个年代的所有农村妇女一样,操劳持家,养儿育女。舅舅常年在外地跑运输,家里的大小活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舅妈生性孤僻,同村的妇女们总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来无事便含沙射影嘲笑她的孤单,无中生有地说她“偷人”。在外奔波劳顿的舅舅,偶尔回到家里,听不得村头屋角的闲言碎语,气上心头时总是对舅妈拳打脚踢,不听任何解释。
有那么一段时间,村里来了一位“仙姑”,据说治病很灵,村民趋之若鹜,舅妈也跟着去了。不久,舅妈成了“仙姑”的徒弟,生病不吃药,经常好几天住在山里,舅舅回来也找不到她,便满山满山地去寻。好不容易叫回来后,她又跑了。舅舅渐渐放弃不管,家里人也懒得再说什么。很长一段时间后,人们再见到她,只听她说那个“仙姑”是个骗子,公安局到处在抓。
舅妈养了一儿两女。大儿子也就是我表哥,从小顽劣,仅读到初中毕业,成年后,家里四处托关系在城里某机关给他谋了个司机的差事,但他心浮气躁,没干几天便不打招呼走人了。好不容易娶妻生子,本以为可让他从此安分,却不料他难抵诱惑,夫妻两人差点离婚;大女儿是我大表姐,当年因为舅舅家困难,便给她提前许了个人家,可怜自嫁人那天起,日子就一直磕磕碰碰,事情不断;二表姐,生性活泼敢闯,早年开理发店赚了点小钱,嫁了个如意郎君,却天有不测,盖新房时,丈夫爬上屋顶铺瓦,失足落下,摔成下肢粉碎性骨折,从此残疾。舅妈和舅舅常年不和,聚少离多,表哥表姐们也极不愿意回家。这几个家庭,各自飘摇,顾及自己都已显单薄无力,亲情在这个时候,往往就妥协于冰冷的现实了。
现在回想起来,最后一次见到舅妈,是在今年的年三十。那天,我没有事先打招呼,直接去了她家,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独自在厨房里忙碌,我叫了声舅妈,她回头——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女们过年都不回来,我这个外甥却来了。她一把将我箍在怀里,叫着我的小名:“我的豆豆来了!舅妈好想你!”感受到舅妈的亲热,我鼻子里却是酸的。
忽然,舅妈迅速把手松开,退了退,两只手掌不停地往自己身上使劲地擦,嘴里念叨着:“我刚刚在杀鱼,手上有鱼腥味,把你衣服都弄脏了,你别怪舅妈啊!”走的时候,我给舅妈留了几百元钱,舅妈一直追出来好远,说我赚钱不容易,她不能要。可她追不上我,渐渐地落在后面,只好远远地站在那里,不停地对我挥手。
就在那次分别后没多久,舅妈说心口有点痛。她身体向来不好,家人们都没怎么在意。直到姨妈家的女儿回乡探亲,看舅妈不大对劲,才匆忙把她接到城里就医,可还是晚了一步,舅妈在路上就陷入深度昏迷,亲戚们很快赶到医院。一番抢救后,舅妈逐渐恢复意识。母亲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和舅妈说说话,我担心打电话会让她耗损体力,于是推辞,让母亲代我问好……却没想到,就是这一句未说出的问候,使我永远失去了和舅妈的最后一别。几天之后,舅妈在医院去世。
操劳一生的舅妈没有享过一天福,下葬时,在千里之外的湖南省桃源县热市镇,鞭炮鸣起漫天的青烟,绕着屋舍和青山久久不愿散去,而我的舅妈,这次是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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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环球人物》杂志读者评论时间:2011-12-08 11:59:45
“母亲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和舅妈说说话,我担心打电话会让她耗损体力,于是推辞,让母亲代我问好” ————借口!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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